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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乱情迷的欲望都市】【我们都亏欠爱情的】南在南方 著

本帖最后由 isee101 于 2009-8-8 11:34 编辑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 著

   

    在女作者一统天下的言情小说界,南在南方无疑是个另类,长期以来,他被读者当成了知心姐姐,其实,他是个男人。他以男人的视角来写女子,比女子写女子更深入,更细微,更打动人心。

     这是言情作家南在南方继《相信爱》之后的

     第一部长篇小说《我们都亏欠爱情的》近期上市,若看见了随手翻翻.

爱情是种信仰
碎碎
开始知道南在南方,是在新浪博客上看到他的文章。他的文字,温情、感性而又跳脱,有令人沉陷的力量。他讲述的情与爱,总是令人凝神屏息,在内心绷紧之后又缓缓松释,会心一笑,因为那些最终春暖花开笑傲江湖的结局。他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总是有着最甜蜜的心意,最丰沛的爱情,最悲悯的情怀。无疑,那是因着他对世界怀有的情意,对爱情持有的丰盛心意。
那应该是一种在诡谲人世间,永不变色的温柔心意。

他表达的情感,永远是刚刚好。该露的露,该收的收。没有混沌与污浊。含蓄却醉人,简单却深邃,隽永却家常。他是不是最了解女性心理的男人,并且是最愿意了解和理解女人的男人呢?很可能是的。在女作者一统天下的言情小说界,南在南方无疑是个异数,长期以来,他被读者当成了知心姐姐。他以男人的视角来写女人,比女人写女人更深入,更细微,更打动人心。在他这里,爱情是一种信仰,是一种坚定而沉静的情怀。他笔下的爱情或许有一千种一万种面容,但是永远不变的,是他那颗倾近爱情的心。他所有的小说,都以细腻见长,以细节取胜,有着安详的面容。安详得令人汗颜。有人总结得好:“温情,一种明目张胆的温情。你要一路读下去,才能明白他在里面婉转的用心。”一个人要历经怎样的淬炼与蝉蜕,方能如此呢?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是南在南方的长篇处女作。小说沿袭了其作品的一贯风格,虽然里面也有伤口,有酷烈,有破碎与猜忌,惊恐与战栗,但它们终还是被温情一一收缴覆灭。那些各式人等的不同命运遭际里,有密不透风的幸福,也有令人扼腕的悲怆,有无法逼视的真相,更有长风浩荡的温暖,都以意味丰赡的人性细节一一呈现。小说里也有各式悬疑,但悬疑只是他讲故事的一种手段,它的内里,依然是那些形态各异、汁液饱满的情与爱,展露出卓异的光芒与质地。他那些柔软、风情的文字,让一切平淡的东西有了意味,也让一切朴素寻常的东西有了迷离的光彩,你看:

一个男人费心费力要找到一个女人,只是要告诉她一句话,这很奢侈很豪华。


他爱她,可他没有勇气对她说……等他明白爱情就是两个字,它不要任何修饰,也没有什么可以修饰时,迟了。


我们的爱情标志性事件是我亲吻她时得到她热烈的回应,我们吻得鱼死网破,像两个哑巴。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屈指可数的夜晚,多么美好,我爱死了她迷人的体温……

他的嘴里有种薄荷糖的味道,这让她感动了一下。她最不喜欢含混不清的吻,她喜欢清爽的纯生啤酒一样的吻。


小青给了赵安全新的全面的,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感受。赵安在快乐的同时总在想,是谁让她如此多姿多彩?赵安这样想时,会骂自己一句小人。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小人一回。

每一行字后面都有一双手,每一个ID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似冰凉的网络,其实是热的。


在她离去的这些日子,如果说我不痛苦,那你不会相信,如果我说痛苦,也许你觉得太苍白了,因为我活着,苟且地活着,我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陪孩子做作业,陪妻子看俗套的电视剧,我知道我的心在远处,在高处,在她所在的地方……

每个女子都是为爱而生的,而恨只不过是爱的附属。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不擅长谈恋爱,那么看这本书能教给你密密匝匝的恋爱细节,俘获恋人的恋爱技法。那些新鲜可爱,创意无限,却又发自内心,出乎天然的爱情花样,那些撩拨人心的一招一式,会让你内心痒痒,又温暖潮涌,运用它,一定会以独特的方式击中你爱的人的内心。
依我看来,南在南方最大的意义在于,他教给我们一种温存地,充满爱戴地,感受和书写这个世界的方式。对,他就是对万事万物,对整个世界充满爱戴,于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瞬间所有的事物,都有了迷人的光彩与味道。正如他说的,“我喜欢这些小细节,并且试着揣摩它们,试着延伸它们……接受这些小细节给我的暗示,温暖,和安慰。然后,我试着把它们编织在一起,让它们成为小说”。
有次在QQ上,我忍不住问他:你觉得自己幸福吗?他说:我就是自己觉得还行吧,内心比较安康。他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让我在网络这边惭愧了N秒钟。浸淫在这个愈来愈疯狂化、焦虑化的世界里,我们大都活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难以避免地有了抓狂的面容,破败的内心,纷扰凌乱七荤八素的情感,可是南在南方的内心与他笔下的世界,依然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说实话,常常让我感觉迷惑的是,为何,同样的世界,相似的人生,他却依然葆有那样温软明亮的内心?以至于,他可以一直温暖世界,温暖每一个读者的眼睛?历经了疼痛与心碎,更多的人会选择凶狠与阴戾,选择怨怼和以牙还牙与世界对抗,所以他们感受到的世界险象环生,令人齿冷。可是南在南方笔下的人物,好像从来都没有躁怒,没有阴鸷与寒冷。
我想,是爱情给了他力量。哪怕只是,他想象中的爱情,他内心的爱情。
拥有爱情的人,才会内心强大,对世界充满敬与爱,才会拥有温润美好的文字表情。
网络中的南在南方一直有些神秘,虽然有幸与他有了编辑与作者的缘分,但却没有见过他,我想象中的他,是那种很小桥流水的样子,永远不会金刚怒目,一如他的文字表情。读这部小说,你会像我一样找到沉静的力量。因为,他始终以他温暖而充沛的体温,感受这个繁复的世界。我想,只有以这种方式感受世界的人,才能抓住幸福的衣襟。


后记:

我喜欢小细节,因为我有些好奇心。我是个乡下人,小时候,没玩具,没童话书,没电视,因为那时还点煤油灯。
自己跟自己玩,跟伙伴玩,有时看蚂蚁也能看一个下午,种土豆那样种一些好看的石头,盼着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长大一些,我喜欢看玉米的苗条,像姑娘。南瓜的和蔼,像老太太。山羊的慈祥,像老头。有时候,一只鸡在雪地摔了一跤,我哈哈大笑,接着我在雪里摔一跤,而那只鸡却正忙着找虫子。
等我在城里了,我喜欢看井盖,老房子,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喜欢走在小巷子里,喜欢看一些小小的细节。
每天早晨,我会在同一个时间出门,走过一条不长的小巷子去车站。同一个时间,裁缝女人正在开门,她的脸上总有一些竹子的印痕,那是睡眠的痕迹,她一定有着一个竹编的枕头。买报纸的中年人有点一副好嗓子,在小巷子里总能听到小小的回声,他走到一栋楼下,那里垂下一条细绳,绳头系着一个蝴蝶结的夹子,夹着5角硬币,他取下钱,夹好报纸。三楼的一位老太太就往上提,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再往前走,就是卖馒头的摊子,揭屉盖时就有一团白汽升起来,半条巷子都是小麦的香。
走出小巷子就是车站,我在那里伸长脖子等车,像极了唱歌的鸭子。有天有一对夫妻骂架,骂得很凶,而旁边一位姑娘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她站在那里安静像一株葵花,她嘴角有细细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聚集,于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脸上的神经小小的跳了一下。我就想着,她有着一颗甜心。
我喜欢这些小细节,并且试着揣摩它们,试着延伸它们。我说,两只牙刷呆在一起是不容易的,两件衣服呆一个洗衣机是不容易的,两个脑袋在一个枕头醒来是不容易的。
因为我时常写些小说,我小心翼翼地表达我的某些想法。
我说,爱情就是一个瞎了眼睛的事情,眼里只有你,再也他人。
我说,对于恋爱的女孩子来说,第三颗纽扣最重要了。第一颗,常常没扣,第二颗如果解了,那么一定让手指停在第三颗上,至少5分钟。在那5分钟里,可以决定是解开,还是扣上。
我说,别说注定,有时候,爱情是一种意外,这世上成千上万的男子,都有可能成为你的爱人,而你不过是此时此刻此地遇到了他。
我说,失去了爱,也就失了恨的根基,恨是无力的,软弱可欺的。如同心里有矛,有盾,自个刺,自个挡住。回头看,千疮百孔,都落下自己心上。虽说,爱是不讲理由的,可还是得有个前提,那就一对一,单身对单身,正好相爱,如果不爱了,要恨,还可以单挑,可是陷了三人行,就没了机会。总结一下,爱是没有理由的,可恨却是讲资格的。
我说,亲吻是两个正在对话的幸福哑巴,而接受别人的舌头,对于女孩来说是个重要时刻,如果还不确定,套用爱情万用教条:选择好男人需要方法,在尚未抓到诀窍前,只要学会说“不”!还有一种办法,如果不喜欢,就说,呀,你的嘴里有个韭菜叶子!
我写了很多小说,篇幅都不长。有一天我想写个长点的小说,于是,我就写了《我们都亏欠爱情的》。扪心自问,谁又能说没有呢?
亲情,友情,爱情不过是情感关系中的一种,但是它神秘而又明媚,招摇而又私下,欢乐而无悲伤。从古至今,吟诵不止,叹息不止,留下佳话,也留下伤口。
古人说好姻缘,就说天作之合,那叫注定。其实,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我们都在爱的路上,追求或者追赶,唤呼或者呐喊,鲜花或者阴谋,前仆后断。春草草自青,旧爱旧时光。
回过头,我们都亏欠爱情的。身体的亏欠?心灵的亏欠?身心都没有亏欠,是这一个,还是那一个?总有一个是亏欠了的。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生活,是一天一天过的,总是有小小的细节,安静的或者跳动的,红的或者绿的,脸上的或者眼里的,像是藏在树丛背后的笨笨小狗,摇头晃脑着出来了,就像暗夜里那声婴孩的啼哭,就像空中飞舞着一片纸……
接受它给我的暗示,温暖,和安慰。然后,我试着把这些小细节编织在一起,让它们成为小说。
古罗马一位叫塞内加的先生说: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均催人泪下?
这是一句迷人的话,用它结尾吧。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警察的电话是早上10点钟打来的,那时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小门无声地打开,一只鸟冲了出来,咕叽,咕叽。如果不是警察,李小成不觉得这个9月的第一天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一大早,邮递员站在巷子里扯长了声音喊他的名字时,他正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发现那块因为雨水污渍斑斑的地方有云朵,有花草,有骆驼,甚至他还看见有一个图案像姐姐李小琳的嘴巴,向上翘着,总是笑吟吟的样子,想起姐姐,他心里甜蜜了片刻。
李小成躺在床上,听邮递员扯长了声音喊他的名字,他不答应,他听见父亲答应着开了门,父亲站在路边和邮递员说话,他们抽烟、咳嗽、吐痰,然后邮递员那辆快散架的自行车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声,渐响渐远。在父亲走进房间之前,他用被子盖住了脸。父亲没有叫他,可他能感觉到父亲就在床边站着,他能感觉到父亲目光的重量,他不喜欢这样被父亲注视,告别仪式似的。
于是,他就醒了,装睡也没啥意思。
父亲把一个粉色的特快专递放在他的枕边。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一所民办职校伸向他的橄榄枝。虽说走出考场时他就觉得上大学有点悬,之后他的高考分数确认了这一点,不过他幻想了一阵子某个大专院校会青睐他,慢慢的,这个希望也落空了。
他看着这张职校录取通知书,那种感觉就像是菜市场的好菜都被挑完了,他属于那种被丢弃的白菜叶子,被一个收破烂的当成菜捡起来了,他不觉得这是一种幸运,他甚至觉得是种羞辱,他宁可自此融入芸芸众生,也不愿意被这个职校拉出来示众,他的想法有些极端。李小成朝通知书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开始撕,过程相当缓慢,就像撕一个伤口,或者说就像撕破一种命运。分成两半,再分成四半,开始以倍数撕,到后来就杂乱无章地撕,纸屑散在地上星星点点的,像菊花。那时他想起一句话:来我墓前献白菊--一个网友的QQ签名。后来他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清晨突然闪出这句话,闪出告别仪式似的话,冥冥中都是有缘由的。
父亲阻拦他的手就那样僵在空中,显然,父亲被他的举动激怒了,父亲不止一次骂他,每次骂他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这次又说,我起早贪黑的不就是想让你能有点出息,你一点儿都不争气,长那么大的个子不长心,一天只晓得打篮球,只晓得上网,你考个职校也能学点技术嘛,小狗日的你把它撕了……晓得是这样,当时就不该生你,把你丢在垃圾堆里丢在厕所里沤成粪,还能长出两棵好苗!
李小成忍了好多次,而这个早晨他躺在床上冲着父亲咆哮,像一条咬人的狗,他第一次喊了父亲的名字,父亲叫李福员。他说,李福员你以为你有多么伟大,你想要生我?你那不过是在寻欢作乐!
他看见父亲的脸色慢慢涨红,酱猪肝似的,如果有酒,父亲能就这张脸喝上一壶,他咧着嘴笑了。他想这句话是有杀伤力的,戳着了父亲的痛处。这话他早就想说出来了,忍了好久,他说了,感觉像是出了一口恶气。
他以为父亲会走过来抽他的耳光,父亲抽他耳光时会跳一下,也不是够不着,好像跳一下力道会大些,把他的脸抽得热乎乎的,他想这次不用了,他躺在床上随便他抽,可这次父亲没有,而是从脸上忽然滑下两道水,接着抽泣起来。抽着,直抽得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抽得两片嘴唇飞快地颤抖,父亲这一哭弄得他有些茫然,慢慢的,他的心由坚硬朝柔软的方向走,接着眼睛也湿了。
这时,父亲却转过身子,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发动机的声音,父亲开着三轮车走了,他知道父亲会一直开到镇东头,然后停在那里等主顾,运沙子、运红砖、运水泥,没活儿时他会和小卖部的离婚女人说些粗鲁的笑话,两人都快活地大笑。怎么看,怎么听,都有些不正经。不过,他们却一点儿不觉得,人一不要脸,啥也不怕了。
撕了录取通知书等于断了一条路,他想从此得想办法谋生路了,他不想复读,高三这一年像是一场噩梦,他不想重复。姐姐李小琳让他去武汉,说要给他买几身衣服,给他准备了钱让他复读。姐姐要是知道他的想法,肯定要生气的,虽然他很听姐姐的话,可是这一次他得自己做主。大不了,钻到哪个工地里当个小工,提个水泥拌个沙子,让姐姐找不到就行了,撑过开学时间就是想复读也报不上名了……
提裤子时,他让自己挡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身体上的突出,咧着嘴笑了,刚刚冒出来的喉结接着运动一下,最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些凛冽的男人气息,有些起伏,有些动荡,有些不安。
四方小饭桌上放着一碟咸萝卜,一碟椒盐豆腐丁。白粥在煤炉上冒着热气,膨大的米粒翻来翻去,游泳似的。在他的记忆里,他家的早餐一直都是这样的,当然白莲小镇上的早餐也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母亲在时会做几个面饼,自打母亲走了之后,再也没有面饼吃了。
他揭开塑料饭罩,那些望断肠的蝇子奔着豆腐叮去了,他找蝇拍时,看了一眼母亲,忽然羞愧地低下头,为刚才他顶撞父亲的那句话。母亲挂在墙上,一直都是笑的,眼神清亮,但是用忧郁打了底色。放大了的母亲在相框中间,相框周围还夹着一家人的合影,父亲母亲坐在长条板凳上,那时他们还年轻,像四月的稻田。姐姐站着,他在母亲的怀里,那时他还小,开裆裤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张着。那张相片是有背景的,高楼,高楼前面停着光亮的汽车,据说那是当年小镇照相馆最好看的布景。他把相框拿下来,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母亲走得太早了,突然发病……他在心里说,以后要对这个老头儿好点儿。
不知道为什么,青春期里像是装了炸药,他甚至不知道引信在哪里,就炸开了,就像得知高考分数之后,他把所有的几大纸箱课本作业全烧了。父亲没有阻止他,而是等他烧完时才说,要是送到废品站,能买几袋盐回来,留着烧蜂窝煤炉子也是好的。父亲说已经打听了,他那个分数兴许能上职业学院,学点手艺也是好的。李小成踩着还在冒烟的书本,踩得纸灰四起。他只说了两个字:不上……
李小成想吃完饭到镇上的网吧去一下,和几个要好朋友告别,把QQ签名改成:挥手自兹去。他要用毛主席的这句诗为自己壮行。
挂钟的小门悄然打开,那只鸟冲了出来,咕叽咕叽的,他看了一眼,10点。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想着可能是姐姐从武汉打来的。
不是。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男子自我介绍说他是警察,叫胡汉武。胡汉武说,这里是李小琳家吧,你是谁,家里还有谁?
李小成愣住了,警察?不过,接下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是李小琳的弟弟,家里还有爸爸,嗯,他叫李福员,开三轮车,我妈已经去世了。李小成有问有答。
性格啊?我姐很随和。仇人?也没啥仇人。上高中时喜欢过一个男生,叫刘南风。刘南风考上了大学,我姐没考上,2001年秋天到武汉打工。对了,我爸把刘南风揍过一顿,因为他把我姐抱在怀里。他在武汉上大学,现在啊?听说出国留学了。我姐那年去了武汉,开始当保姆,说是照看一个病人。那年过年时,还带回来一大包旧衣服,东家给的,一点儿也没破。后来?后来我姐说在酒店里推销酒,站过柜台,后来说在公司里。干什么?她说是坐办公室。钱哪?我姐每年都给家里钱,我爸的三轮车就是她给钱买的嘛。我高一那年夏天去过汉口。住在哪里?那个地方叫永宁巷,离汉正街不远。当时见过谁?当时见过两个姑娘,都是我姐的朋友,一个叫小青,一个叫郑小艾。
李小成打断胡警察的话问,我姐她怎么啦?
胡警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李小琳出了点事。需要他爸马上来一趟武汉,有事得处理一下。让他赶紧通知他爸,到了武汉打他的电话。让他记一下电话号码。
李小成的胸口像突然陷下去一个大坑,他感觉到了凶险。他一边点头一边冲向镇子,像一条疯狗一样奔跑着,张开嘴巴,那时他觉得全身都是姐姐。
他看见了父亲,父亲也看见了他。他一声嘶哑的喊,父亲听出了异常,三轮车迎着他开了过来……

很多和林小朵相关的细节在贺年的记忆里,不断回放,不断演绎,朝着如诗如画的方向发展,也许每个人在回忆初恋时都愿意这样,天是蓝的,花是笑的,看着姑娘青葱一样的手指,想要给她一枚戒指,那时常常是没有的,于是就用草编一个,或者就是一个易拉罐的拉环……寻找那根手指的时光最美啊。其实,有些记忆,人是不愿意去碰的,要么回避,要么跳过,这些差不多都是伤都是疼,贺年也不例外。
贺年和夏苏坐在一起,这一回他们不是像平时那样坐在咖啡馆里,而是在酒馆里要了一间包房,饮品也从咖啡改成了酒。
夏苏以为贺年要以酒壮胆的,其实不是,贺年只是偶尔喝一小口,她跟着抿一点儿。
贺年说,1985年你在干什么?
夏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可能还会为没吃上一颗糖而大哭一场。贺年笑了说,那时你还在吃奶哪。夏苏笑了。
贺年说前不久听一个朋友说,那年她在日本。那年3月到9月,筑波国际科学技术博览会在日本举行,为了给这个以科技为主题的博览会添一些人情味儿,日本邮政厅推出了一个“许一个心愿2001年再启”的活动,所有的邮件他们都会冷藏起来,到21世纪再邮寄出去,这是个挺浪漫的主意。当时她给国内的男友写了一封信。后来回国了,把那事给忘了。
直到2000年日本的同学打电话给她,说那年冷藏邮件的事情,说很多人找到邮政局要求收回自己的信,因为物是人非。同学问她的信要不要处理,她一下愣在那里,时间漂洗了15年,她的信里写了什么?她竟然想不起来,她让同学把信改寄给她。后来她收到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要我们在一起。看到那句话,她哭了,那句话像是一个讽刺,她根本不知道那时的男友现在在哪里,是活是死她都不知道。
夏苏叹息了一声,她觉得他的开场白不错,听得出来,这样的开场,他肯定构思过。
贺年喝了一小口酒,夏苏也抿了一口。接下来,贺年直接进了故事:……我收到了林小朵的包裹,是她画房墙上的那块蓝布,蓝布的另一面,画着一幅水粉画,沙滩上两条小鱼的嘴抵在一起,天空中有个大大的太阳,有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鱼。画面上有一行字:假如你不吻我。包裹里还有一封信,林小朵在信上说,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可是你没有。那天,我一直以为你会取下那块布的,可是你没有。那次在小镇,我掉进河里,你捞起我,后来我感冒了,那时我们说到了相濡以沫,我说,对女孩子来说相濡以沫,就是她感冒时,有个男孩肯吻她,你也没有……那块布是用蓝色染的,是一种叫蓼蓝的植物的汁……
这封信让我掉进了蜜罐里,世界好像突然变成了新的。我坐飞机去西安,我要立刻见到她,我要对她说我爱她,如果还有机会……我们都给了彼此,那是多么的欢喜,那时她的签证已经办好,我向她保证我会等她四年,我会去加拿大看她……我们像旧时私订终身的公子与小姐。
谁也没有想到,那么快乐的日子里,竟然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们的事情。那是个晚上,我们坐在公园里,我们拥抱着,三个人悄无声息围住了我们,他们有刀,一个人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另外一个人的刀架在林小朵的脖子上,他们要我们别喊叫,第三个人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她喊叫了起来,她喊抓流氓,抓流氓,我刚一张嘴,那人的刀就朝下一压,我没喊出来声……
接着几束手电筒照了过来,那三个人飞快地跑了。林小朵哭着整理着衣衫,我想要抱抱她,可是她推开了我。收拾好自己,她走了,我跟着,她回到了画廊,没等我走过来,她关上门。我就在那里站着,我知道我错了……夜半,她把我的行李放在门口,一言不发,然后把门又关上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钱爱情的》--2)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我在西安待了两天,我承认我不勇敢不够男人,但我还是乞求她看在我的脖子洇出的血痕的份儿上原谅我,可她不理我。最后,她还是说了一句话,再见。
一句话,就两个字,再见。她的电话没有关机,可是她不肯接我的电话。半个月之后,她的电话接通了,却是她的母亲,飞机刚刚从虹桥机场起飞,她母亲在电话里对我稍稍表示了谢意,似乎是我成全了她……那时我在街上,突然号啕大哭,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他们都以为我丢了钱,劝我不要哭,说钱丢了还可以挣的……他们哪里知道我丢了一个人……飞机在天上应该是孤单的,所以总有跑道等着它,我不知道林小朵在那边是不是孤单,也许她跟她父母说过什么,他们不告诉我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如果我问,他们总会说她在那边很好,很好……
说到这里,贺年沉默下来,端起手中的酒杯,把一杯酒一点一点喝了下去。他看着夏苏说,眼睁睁地看着女友被人欺侮,不说拼了,竟然连一声呼救都没有,我就是一个懦夫。
夏苏似乎突然明白了他努力寻找林小朵的原因,他是内疚的是自责的是后悔的,于是他想当面请求林小朵原谅,并且得到她的原谅,然后他的内心才会安宁……
夏苏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说生命都是宝贵的,你也不会因此开心。因为这件事太突然了,而你们都没有准备……
贺年打断了夏苏的话,他说,林小朵那一声再见,我以为一生再也不见的,可五年后一个春天的午后,我忽然接到林小朵的电话,那时我在午睡,她来武汉了。
夏苏看着贺年,他的眼睛突然明亮了,好像当年的激情还在,可是,那么明亮的眼光并不持久,片刻之间就暗淡了。变化之快,让夏苏惊讶。贺年伸手抱住了后脑勺,有心理学家认为当人悲伤失望时都会抱住头,那是因为他在自我安慰,从很年少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安慰他的。
贺年说,那时我和米月结婚了,林小朵好像明白这件事,她在电话里说,只想和我说几句话,不会打扰她的幸福。我是开心的,藏在我心里的结,终于有机会解开了。她住在长海酒店,离我家并不远,我们约好下午见面。
也许我太开心了,开心得有些失态,米月问我是谁,我说一个同学从国外回来了,她问姓名时,我一下就吞吞吐吐了,我还没学会撒谎,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和林小朵的事情,这让米月警觉了,可米月没有说什么。我出门时,米月半躺在沙发上,我说,我去了啊,她朝我挥了挥手,飞吻了一下。
我慢慢朝着长海酒店走,好像浑身都是劲儿,可脚步却是软绵绵的,我想我应该买一束花给她。我走进花店,想买红玫瑰似乎不合适,黄玫瑰呢也好像不合适,最后决定买一束勿忘我……我走过了一条街,再走过一个丁字路口,船形的饭店就在眼前了……
贺年的眉头皱了起来,挤得双眉之间隆了起来,他又一次抱着脑袋,久久地抱着……许久许久,他再次开口。
就在我走过那条丁字路口时,我听见一声惊呼,刺耳的刹车声。我回头看,米月倒在路中间,扑散着的样子,像一只受了伤的鸟……米月就这样,到现在都没能醒来。我没有去见林小朵,也没打电话给她,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她……
夏苏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故事出乎她的想象,跟她看到的听到的也不一样。她拿过瓶子,给他满上,给自己也满上。举起杯,她一饮而尽,他也干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直到眼泪落下来。她抱着他的脑袋,他抱着她的脑袋,没说话,也没哭,像两只雪地里的动物。许久许久,夏苏说,那我们怎么办呢?
贺年从怡西大厦中部下到三楼,用了一个下午跟调查公司经理肖虹讲他跟林小朵的过去,肖虹不时地做点儿笔记,偶尔也会歪着头提几个问题,像女记者,妩媚的同时又带一点点审视。
贺年说完了,点了一支烟,闭了一会儿眼睛,肖虹没说话。等他睁开眼睛,肖虹说她听到一个珍贵的故事,她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林小朵,但是公司会尽力而为。她说得很诚恳。
他说不管是怎样的结果都会接受,他都会付费的。他打开皮包,肖虹笑着说也不能见钱眼开的,得做个预算,等做好了再约他。反正楼上楼下的,很方便。
这样,他就告辞了。肖虹和他握手告别,在电梯口伸手和他握手,他在电梯门关上那刻最后挥了挥手。这个年轻的女子没能掩饰对他的好感,也许大多数女子都会感动于一个男人的痴情吧,就像女记者夏苏一样。
正想着夏苏,夏苏的电话就过来了,最近常常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都有点相信心有灵犀这句话。
老男人,我在蓝色咖啡馆等你,来怀个旧吧。说完这句话,夏苏自己笑起来,笑得像铃铛挂在树上,有风吹来时的脆响。
贺年走进蓝色咖啡馆时,他就有了一点忧伤,他的开心总是不能持续。夏苏说他忧郁时不是皱着眉,而是藏在眼神里,显得格外感人,据说小资们喜欢的梁朝伟就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神。其实他最初的眼神,应该不是这样的,像湖水,看得见蓝天白云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就像湖面有了雾,有了暮色,有了倒影,等等,湖水就有了别样的风景。那一天是贺年17岁里普通的一天,但就在那天,忧郁像一只水鸟飞进他的眼里,再也没有离开。那天林小朵再一次来到了白莲镇。一个名字看上去有些诗意的小镇,而在那时,他只是觉得小镇子是灰白的,灰白哪叫什么颜色?只在远离故乡时,才感受到它细枝末节的好。
夏苏坐在那里,她的苗条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楚楚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怜香惜玉。这样说来,好像苗条的女子更招人疼一样的。
桌子上有一个杯子,盛着水,水上有红烛浮着,城市里到处是这样做作的浪漫。忽明忽暗的烛光,一首甲壳虫乐队的Yesterday来来回回唱着。
贺年坐了下来,这时夏苏在他眼前淡化,而林小朵由远及近,年轻的脸映在烛光里,一个女孩的脸映在烛光里,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右脸,露出左脸,她说,左脸比右脸漂亮。
在一个女子面前想另一个女子,有些不地道。好在夏苏容忍他,夏苏说谁能没点过去呢?也闭了双眼,做情痴状,看上去却像个捣乱分子。其实,夏苏偶尔也想往事,这年月谁没点儿感情烂账呢?
贺年不管她,他有他的思路,总会沿着某一条记忆的小径,追赶一只老蝴蝶,他知道这一只蝴蝶会带着他去哪里。
应该一根红烛,应该两个人……那温柔得就像新娘一样的烛光。天黑了,真的黑了,伸手看不见五指。夜深人静是真的夜深人静了,不像城市的夜晚,夜可以深,但人难静。虫子唱歌听得见,风吹落一片树叶听得见。烛光让窗户亮了,薄薄的窗户纸透出瘦弱的光芒,这点光照不亮黑的夜,它压根儿也不想照亮。就那样朦胧着,无声无息,怕打扰了树上睡着了的鸟儿。
蜡烛也许放在铜的烛台里。烛芯是竹子做的,燃起来就有了淡淡的竹子的香。
贺年的思维是无边无际的,像那年的那架飞机带着林小朵飞上了天空,因为无依无靠,所以有一个跑道让它降落,那个跑道在遥远的温哥华。他轻轻地在心里喊一声她的名字,林小朵。他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也许那样的起伏有点儿煽情,但他心情激动的方式就是那样。其实男人并不总是如铁如钢,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他就会脆弱下来,瘫软下来。
林小朵。恍惚之间,好像这几个字停在唇上,像蜻蜓张着两扇透明的翅膀。他看了看夏苏,夏苏也正看着他。
夏苏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面前的红烛熄灭,他想换上一支新的,夏苏摆摆手。他们借着邻座的烛光坐了一会儿,夏苏说,你已经光荣地完成了怀旧任务,我们走吧?
朝外走时,夏苏看了一眼放在门口的书报架,想起一件事来。
她跟贺年说差一点就抓到一个猛料,她最近喜欢说猛料。一个女子跳楼了。她说,跳楼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少新闻性,当然张国荣是个例外。这个女子从火车站附近一栋居民楼的五楼坠下来的,看着就像露宿花坛,被一个早起晨练的老太太发现了,老太太还以为有人露宿呢,当然不是,立刻报警了,奇怪的是那栋居民楼没有一个人认识她。问题就复杂了。验尸报告证明了这一点,这个女子生前和三个男人发生过关系,她可能遭到了暴力,因为身上有伤痕。警察找到其中的两个,他们都是她的朋友,没有作案时间,可第三人却没有线索,只有DNA样本……她叹息说,这么猛的猛料却不能见报,只能发一个简单的消息……
贺年看着她的嘴唇,默哀似的表情,等她说完后说,这个新闻是有卖点,可是如果能不打扰逝者的灵魂,就别打扰了,这生死两茫茫的。
他的口气认真,夏苏吐了吐舌头,一副受教育的模样。那时,夏苏还不知道之后她会跟这件事发生关系。
谁知道呢,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三个小时后,也就是下午1点左右,一辆长途汽车带着李小成和父亲驶过长江大桥,开进了一个停车场。
父亲抖了一路的身子此时抖得更加剧烈,李小成扶起他的肩膀,父亲这一路就靠在他的怀里,尖尖的肩胛骨顶得他胸口木木地疼。李小成说,爸。父亲木然地答应一声,在下车之前突然抓住他的肩头,无助的眼神像缤纷的箭一样射进他的心里。
李小成和父亲一前一后走出停车场,朝不远处的站牌走,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接着向身边一个中年妇女打听派出所的位置,这时父亲一声不响地拦了辆出租车。十分钟之后,他们就到了。
门口一位警察问他们找谁。李小成说了。那警察拿起电话拨了,一会儿一个警察跑了过来,说我就是胡汉武,你们是李小琳的家属吧?
胡汉武领着他们进了接待室,端了两杯水过来,他们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在开口之前,胡汉武深深地呼吸。他说,这样的场面是他不想遇到的,可是他无法改变,不管发生什么,都希望他们挺住。说到这时他看了一眼李小成,李小成伸手抓住父亲的手。胡汉武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李小琳坠楼了。他停顿了一下说,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亡。我们怀疑她生前遭到了暴力侵害,坠楼原因和嫌疑人正在调查之中……人已送到殡仪馆里……死一般的沉寂,父亲和李小成都僵直着身子,都没有哭,也许这个结果他们已经感觉到了,而现在,只不过是得到了确认。
接着一名法医进来,说明情况,死者生前受到了性侵害,案发时间在两天前的凌晨……法医把验尸报告放在父亲面前,他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坐着。李小成拿起来,认真地看了。他没说话,双唇紧闭,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
胡汉武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这是李小琳生前的。他边说边把包打开,手表、碎了的手镯、钱包、水费单、手机、电话号码本、卫生护垫、安全套、钥匙……
李小成在清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父亲这时说了一句话,这是他从上了汽车到现在近四个小时里说的第一句话,我要看我的姑娘。
胡汉武说在殡仪馆的费用,一个叫陈有源的人已经付了,他是李小琳生前的朋友,他正在等你们。说着他拨通了电话,让陈有源去殡仪馆,说李小琳家里来人了。
胡汉武开车送他们去殡仪馆。去的路上,李小成看见了花店,突然想起早晨无端想起的那句去我的墓前献白菊的话,他想,回头一定要献给姐姐。
车子刚在殡仪馆门口停下,一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胡汉武说,这就是陈有源,然后介绍他们认识,说这位是李小琳的父亲,这位是李小琳的弟弟。
陈有源的眼睛湿润,嘴巴张了张,好像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于是,就一起进了殡仪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钱爱情的》--3)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一个抽屉一样的东西被打开,姐姐躺在那里,李小成看见丝丝的白气从抽屉里散出来,姐姐脸上一层霜。他站着没动,好像怕惊醒了姐姐。
父亲蹲在地上,看着他熟睡了一般的女儿,忽然,他用双手托起了她的头,把她半抱在怀里,他准备抱起她,他要带女儿回家。可是不能就这样带女儿回家,这有政策的,胡汉武阻止了他。
他缓缓把女儿放回了抽屉,蹲在那里。
李小成也蹲了下来,理了理姐姐额前一绺滑下来的头发,染了冰霜的头发,抚着姐姐的脸,冰冷的脸,一滴眼泪摔在姐姐脸上四分开来,父亲推了他一下,说眼泪滴在小琳脸上,下辈子你姐脸会长斑的,不好看……
屉子被陈有源缓慢地推了回去,父亲还蹲在那里,将双手贴在屉子上,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留下来。
胡汉武离开时,和他们握手,要他们节哀,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又说,尽快让李小琳入土为安吧。
父亲问,这案子都没破那?胡汉武说,不影响的。
李小成和父亲茫然地站在大厅里,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在陈有源在。这时陈有源说话了,他说和小琳以前是同事,后来,他停顿了一下说,后来我们谈朋友了。他说,伯父,小成,我也不知道怎样安慰你们,就想着早点让小琳回家,她待在这里怪冷的。
这一句话,让三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父亲说他不懂城里的丧葬,因为在白莲镇还保持着土葬的习俗,能不能接小琳回去?
陈有源说,这样子不能送回的,得火化……父亲也没有坚持,请陈有源张罗。接下来,陈有源跟工作人员商量明天的事宜,化妆,告别,火化,骨灰盒。谈妥了,交钱的时候父亲拦住了陈有源,把帆布挎包打开,那里放着几沓理得整齐的钞票,说这钱是小琳挣的,现在给她用上。这话说得三人又抽泣起来。
父亲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说,还要给小琳买几身衣服。陈有源说,已经买了白裙子,小琳一直喜欢穿白裙子。父亲说他想要给姑娘买件棉大衣,穿厚点好些,马上就是冬天了。
九月的城市依然很热,他们买棉大衣费了一些周折,不过还是买到了。李小成给姐姐买了一双长筒的靴子,他十岁时答应过姐姐的,他说长大了要给姐姐买长筒的靴子,这样姐姐的脚就不会生冻疮……
办完这些事已是傍晚,陈有源要领他们先去吃饭再去旅馆,李小成也劝父亲去喝一碗热汤,父亲摇头。
这样,也不用住旅馆了。李小成说有姐姐的钥匙,永宁巷他去过的。于是,陈有源领着他们去了永宁巷,路上买了饼干、方便面、火腿肠。
李小成注意到陈有源没有问路,径直地走着,不过他马上回过神了,因为他是姐姐的男朋友。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时,天已经黑了,别处的灯光让他们的影子挤在门上。李小成拿出钥匙,缓缓地打开门,姐姐的气息扑了过来,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跨了进去。别处的光映在房间里,不明也不暗。电脑的鼠标还闪着蓝光。
李小成问陈有源知不知道灯的开关,陈有源应了一声,接着灯光像花一样从头顶洒了下来。
李小成缓缓注视着这个一室一厅的房间,陈有源沉默着倒了两杯水。
李小成把杯子递给父亲,递水时他感觉到了水温,依他的经验三天前的水不可能还有这样的温度。
他说,这个开水瓶很保温哪。陈有源愣了一下说,是他昨天晚上烧的,他有时也住在这儿的。他说这话时,有一点慌乱。
过了半小时,陈有源的父亲母亲过来了。两位父亲牵着手坐在一起,陈母有节制地哭泣,哭泣中带着哽咽的独白,说小琳是个好姑娘啊,一来家里就帮着做这做那,可怜啊,命苦啊……哭泣了很久,李小成不停给她扯卫生纸,想着父亲也该说句话才是,父亲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说话了,都是命里造的,有源这个伢子挺不错的,以后肯定有个好姻缘……
接着陈父问明天的事准备得怎样了,陈有源一一汇报了。看来,他的父亲是满意的,又坐了一会儿,和陈母一起回家了。
那天晚上陈有源没有回家,以便第二天准时赶到殡仪馆,这期间他打电话,接电话,差不多都是确认第二天告别的时间。他说,这些人是小琳的朋友。
李小成说得有一个纪念册。陈有源说已经准备了。
李小成说得有一个照相机。陈有源说已经准备了。
好像,他们也没有话说,就那样沉默着坐到深夜才各自睡下了,但都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8点,不大的告别室挤满了人,哀乐低回。李小琳躺在鲜花里,怀里放着李小成买来的白菊,就像是睡熟了一样,只是比睡熟好看。每个告别的人都在纪念册签到留言,和父亲拥抱,看得出来父亲很不习惯这种方式,后来人们就和他握手,也和李小成握手。
李小成看见人群里有穿便装的胡汉武,有两年前和姐姐在一起玩的那两个女孩,一个叫小青,一个叫郑小艾,还有陈有源的父母。除了这几个人,别的人他都不认识,他努力地在记他们的脸,其实,用不着记的,陈有源手里的相机已经拍下来了。
那个时刻终于来了,李小琳被推入火化炉。陈有源去了观察窗口,要送她最后一程,李小成立刻跟了过去。
猛烈的火像是舌头一般,没容他眨眼就舔去了姐姐的头发、衣服……这个情景在后来不时浮现在李小成的眼前,甚至看见速溶咖啡这四个字时,也会想起姐姐。
李小成捧着姐姐温热的骨灰正要离开时,有个中年人走了过来,站定,深深地鞠躬,好像是抢一样的,这个人从李小成手里夺过盒子,抱在怀里,失声地哭了。李小成正要夺时,陈有源介绍说,这是汪叔……
送李小琳回家时,陈有源原本租了一辆别克,可要走时小青和郑小艾执意要送,这时那个还在抽泣的汪叔说他来联系车,不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就开了过来。
车从长江大桥飞奔而过时,李小成决定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回来这个词,也不明白他要回来做什么,可几天之后他明白了,他要找回姐姐在这座城市里的日子,要找到坏人。肖虹最近才推出了一个新业务:寻找初恋情人。贺年是第一个客户。
虽说她的公司号称商务调查,可公司主要业务却是调查婚外情。男友胡平方开玩笑说,其实叫捉奸公司可能生意会更好。大学里,胡平方学的是法律,肖虹学的是教育心理,这样的专业用来调查婚外情有些大材小用,不过能赚钱就好,也的确能挣钱,很多人愿意用钱来买真相,爱或者不爱,忠诚或者背叛,只要肯出钱,都会得到一个真相。
一般情况,肖虹不用亲自出马的,公司有各种各样的女调查员,虽然大多数是兼职的,但都经过性感培训。培训内容是从另外一家公司偷学来的,像向被调查男人问路,微笑,眨巴眼睛,故意暴露出身体的一部分;在酒席间、酒吧里不小心和他碰撞,顺势倒入怀中;餐桌上的妩媚眼神,桌下的手脚并用……所有的目的就是找到客户想要的。
性感是对付男人的利器,可有时并不能获得证据,这时专业知识就很重要,当然公司也有这样的人才储备。
不到一年时间,肖虹的公司除了把从姐夫林兵那里借的20万创业基金还上了,还配备了专业的调查工具--高倍望远镜、数码相机、纽扣一样小的针孔摄像机,还把公司搬到了怡西大厦,很有些鸟枪换炮的感觉。
寻找初恋情人,最初她只是从三楼公司的窗户垂下一个不宽不长的条幅,没想着被记者夏苏发现了。夏苏原本站在街边等贺年,闲着没事一抬头就看见了,于是拿出相机拍了,在城市早报上发了个图片新闻,不想一下就引起了关注,骂娘的声音大过说好的。紧接着城市早报做了访问,有人说这种业务是良机也是商机,有人说还不如说这是危机,直到有个社会学家说,过于偏重利益需求的日常生活实际上更增强了人们的情感需求,寻找初恋情人只不过是这种情感需求的一种体现而已,明知大多数初恋情人在别人的怀里还要去找,无非是想要知道一个下落,得到一些有限的安慰罢了,但是要掌握一个度,远观而不近扰就好了。
肖虹觉得专家的话说得太好了,她的新业务一下就有了理论依据。那些天有不少人打电话来,语气有忐忑的,有蠢蠢欲动的,也有找乐子的,但来公司办理这项业务的,贺年是第一人,夏苏介绍下来的,从十七楼下到三楼。
肖虹记得贺年来时的情景。她递给贺年一张表格,他看着表格笑了,翻过来在表格的背面写:林小朵,女,1980年生于上海,分别于1988年、1996年、1998年三次来到鄂东小镇白莲,2003年大学毕业后在西安开了家小画廊,次年春天去温哥华。2006年4月,收到一封信,邮戳显示发自西安。2007春天收到第二封信,邮戳显示发自敦煌。这两封信都没有地址。
肖虹奇怪地看着他,她需要林小朵的家庭地址、工作单位,他苦笑着摇头,家庭地址倒是有,现在那儿是一个广场。他找过的,也找到了林小朵的父母,可是他们什么也不肯说。
那个下午,肖虹一直在听贺年说话,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在时光里飞跑,相爱,分离,再到若有若无的联络,在他那里这一切都是线索,可在肖虹看来把时间作为线索来找一个人肯定会陷进去的,就像沿着一条河要找当年一朵浪花那样难。
这是个难题也是个挑战,但她还是接了下来,在她看来,雁过都留痕的,何况是一个人?还有,她迷上了这个故事。两天之后,肖虹上到十七楼,她要跟贺年谈谈她的想法。
隔着老板台。肖虹和贺年握手,欠着身子的样子让他们都笑了起来。贺年边笑边走出环形板台,请肖虹在临窗的沙发坐下,年轻的女秘书婷婷地捧了一杯茶进来。
肖虹说贺总时间金贵,索性开门见山吧。她说她注意到林小朵是学国画的,西安是她的第二故乡,大学毕业后又在西安开过画廊,如果西安的某个画廊里有她的画呢,如果当地美术家协会有她的名字呢,她的线路图的重点在西安,然后得去敦煌,也许林小朵去那里看壁画了?她说这次公司派员出去如同出差,按她公司的标准报销差旅,不乘飞机不坐软卧不住星级宾馆,误餐补贴按每天80元计算。
贺年同意了她的调查线路,对于费用他说不用太精细了,他说开公司不赚钱是不人道的啊。肖虹笑说,要他给她一个为朋友做事的机会。
这回,肖虹也没拿贺年的支票,只拿走一张林小朵上大学时的照片。她说等行程完了之后直接来他这里报销就是啦。她说,等我的好消息。
果然有消息传来,一星期之后,调查员在西安找到林小朵父亲的同事,那人证实林小朵确实在国内,正在饱览祖国的壮丽山河。(敬请关注《我们都亏钱爱情的》--4)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4)贺年约肖虹去名典喝杯咖啡,他觉着咖啡馆比办公室气氛好多了。却不想在咖啡馆门口遇到了艾洋,艾洋低着头走了过来,差点儿和他撞了个满怀。那一刻他觉得太神奇了,艾洋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秒钟之后他们同时喊了起来,怎么是你啊?
艾洋说,刚从深圳过来,正说要跟你联系呢,不想就这么给撞上了。还要待上几天,哪天一定要在一起喝酒,以解那啥啊!然后自己接了话说,那相思之苦。咱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吧?
贺年点头说是啊,不如喝杯咖啡再走。艾洋说已经喝了,再喝就饱啦。和他握手告别时,艾洋看见他的肩头有一根头发,帮他拿了下来。这个举动很迷人。
其实,艾洋一直是个迷人的女人。
贺年目送了一下艾洋,回头看见肖虹已经要了两杯咖啡,看着他微笑。
肖虹说,一个优秀的男人总是需要几个优秀的女人前赴后继地打造。他说,好眼力,有点像特务啦。
他请她把调查员在西安的情形再说一遍,看得出来他很兴奋,伸手想拍她的肩膀,快要拍到时突然收住了,改拍自己的大腿,夸她干得漂亮。
肖虹被他的举动逗乐了,微笑着说,刚刚听到林小朵的故事时,像是听传说,她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甚至觉得他有妄想症。而现在她相信了,一个男人费心费力要找到一个女人,只是要告诉她一句话,这很奢侈很豪华。
这般的称赞,用第三人称说出来分外有感染力,并且听上去还那么客观。贺年将食指压在唇上要她别夸,弄得他好像道德水平忽然上了几个台阶似的,其实他没那么高尚,也不能免俗,无非想减少些想念,减少一些心理负担……
肖虹安静地看着他,话虽那样说,可她还是觉得这个故事哪里有些不对劲,比如她看着他的结婚戒指想问一句,你和夫人是怎么相爱的?不过她什么也没问,保持着洗耳恭听的样子,她希望这个样子能给客户一些满足和陶醉。从咖啡馆出来,贺年给夏苏打电话,夏苏说,想我啦?贺年说,也不是,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哪里?夏苏说在值班,接情感热线呢。他说,肖虹找到了有用的线索。夏苏的声音一下就提高了很多,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不停地说好啊好啊。可夏苏没有听完他的话,因为热线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年头人们的心里都有些负担,恰好报纸给了一个倾诉的机会,于是有了热线电话,有了一个版面,那些准备烂在心里的故事,像是炎夏的气温,一浪高过一浪。
每个星期夏苏都要值一回班,一边听一边记,倾诉者都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够出现在报纸上,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能不能见报,取决于当事人故事的隐私程度、曲折程度。可每个来电她都得认真地听,做好笔记,每一位倾诉者都会得到她的安慰,尽管那些安慰的话人人都会说,但她也得说。
所有的隐私都是灵魂的分泌物,分泌物的一种来源已经从传统的“一二三”朝“四”转移,四是第四者;一二三是说,一夜情,二奶,第三者,现在叫小三儿。太多的背叛、伤害,最终良心发现了,后悔了,想要赎罪了,可是一张薄薄的新闻纸载得动这些吗?
有一回她跟贺年说,要不要把你灵魂的汤汤水水在报纸上登出来?贺年瞪了她一眼,脸一点一点地青了。
她明白,林小朵是个禁区,不能拿来打趣的。如果让时光倒回去,不多不少,他想正好倒在少年的月光里。贺年坐在那里拨表针,一圈一圈朝回拨,一直拨得手指累了,而时光却永逝不回。
白莲是个很古老的小镇,听起来看起来都漂亮,可在贺年的记忆里镇子的颜色一直是灰白的,灰白的墙,灰白的街道,灰白的河流,灰白的稻田,灰白的棉花,但是有一天却鲜活起来,镇子上来了一个穿水红塑料凉鞋的小姑娘。
她外婆牵着这个小姑娘,从镇头走到镇尾,她对于小镇里的一切都是好奇的,她从上海来。上海,对于小镇的人来说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据说那地方有洋房,有电车,可以坐在房子里看电影,不像小镇只能偶尔看一场露天电影,小孩子早早地搬了凳子坐在夕阳里,像是坐在饭桌旁等新鲜的鱼汤一样,等待着夜幕降下来,荧幕挂起来,在开演之前,举起手做着各种各样的图案,让灯光映在荧幕上。而小伙子们姑娘们都换上最好的衣服,也早早地来了,眉来眼去。
镇子上那些摇摇摆摆的鸭子,叮当叮当的打铁铺子,棉花铺子,豆腐铺子……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说,一切都很新奇。
小姑娘在棉花铺子前停了下来,她要看弹棉花,棉花铺子是贺年的母亲开的。贺年就在那时看见了她的凉鞋,他立刻从房子里跑了出来,蹲在地上看,他觉得那鞋子漂亮极了,他和小镇子里的所有孩子一样,夏天赤着脚。小女孩看着他说,你头上有棉花,说着半蹲下来帮他把粘在头上的小小的棉绒弄下来。母亲放下手中的弹弓,和小姑娘的外婆说话。外婆是小镇上的名人,她的一儿一女都在大城市里工作,而她不肯去城里享福,就愿意待在小镇上,小镇人都羡慕她,人们都愿意和她说话,去她的院子里坐坐,好像这样就离好日子近些一样的。刚刚认识的两个小孩儿拉着手玩去了,一会儿小姑娘喊了起来,一定要外婆来看怎么虫子也有双层的?结果两个大人一起来了,却发现是两个发情的虫子叠在一起,都笑了起来。可她们无法回答虫子怎么有双层的,小女孩不依,跺着脚。外婆就生气了,外婆说,林小朵,别闹了。再闹,就让你妈妈来接你回上海的。这话挺管用的,小姑娘立刻乖巧了。
原来小女孩叫林小朵,那年他10岁,她8岁,可他的个头比林小朵还差一点儿,这让他难过,他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可能城市的营养好些,不过第二次见面时,他的个头很为他争气,高出了林小朵一头。
那个夏天,人们总能听见外婆一声一声地唤,林小朵,回来哟。林小朵总是在弹花房里脆生生答:听见了啦。却是不肯回去,在她看来,弹棉花太好玩了。她对贺年妈妈说,阿姨,我也想要一头的小棉花。妈妈看着她笑了说,不是弄到头上去的,是飞上去的。她说,阿姨,你真漂亮。她说,阿姨你会弹棉花,也会做棉花糖吧?
妈妈笑了说,不会呢。她有点失望地叹息了一声,他一直记得,直到后来他上了大学,和她再见面时,他买了一大朵棉花糖给她。她奇怪地看着他,这个东西会弄得满脸都是呀。他笑着说起他记忆中她的样子,她笑笑,想不起来了。
那时林小朵读小学二年级,他念三年级。她拿一盒彩色粉笔,给他画高楼。
没有黑板,她画在地上。尖顶楼,一个又一个窗户,街道,汽车,街灯,交警。他问她,这是上海吗?他说,上海可真是好看。
林小朵问他想不想去上海玩,他说,想,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去新疆,我爸爸在那里,搞石油。你爸爸干啥呢?林小朵说,给大人当老师。他本来想问为什么大人还要老师的,可这时一只知了落在小树上,他猫着腰轻轻走过去捉住了,放在林小朵的手里,吓得林小朵想哭,一撒手,知了就飞了。他飞快地跑着去追,林小朵拍着手说他笨,人怎么能追得上翅膀呢?
那阵子他老想要是都不上学就好了,那样林小朵就不用回上海了,就待在白莲,可以领着她到小河边,在草地上打滚,打水仗,他可以看见她脚上的红凉鞋,还有听她唱歌:一个小羊不见了,不见了……
但是,林小朵还是要回上海了,妈妈来接她了。
那天,林小朵从他家门口经过时,喊着他的名字,他躲在房子里不肯出来,有一种简简单单的依依不舍。林小朵说,明年我还来的。他终于跑出来说,你说话要算数的。
他们拉了手指,说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然后林小朵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衣袋里摸出来一截彩色粉笔给他,她对妈妈说想让贺年去上海玩,妈妈说,等贺年长大一些吧。她妈妈走过来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好闻的香气一下子冲进他的鼻子,他想那种香可能就是雪花膏吧?
他记住了这句话,他不止一次地问妈妈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妈妈笑了,脸上的棉绒跟着飞,妈妈说,想去上海啊?他点头。妈妈说,你呀,傻不傻,哪能一天就能长大呢?妈妈总是很忙,手里的木槌弹在弓上,哐当哐当地响,棉花一点一点蓬松起来,当然满屋子都飞着棉絮子。
等他长大了,有一天他觉得弹棉花很浪漫。他对妈妈说了,妈妈想了一会儿说,想起来是,可做起来真是累人哪。她因为长年弹棉花,落下了腰疾,一到下雨就痛。想想也是,那把用一根杉木做的弯弓,最少也有六斤重,弹筋用蚕丝做的。那时妈妈年轻,有着好看的背影。她用铁爪子把棉花抓散,然后把弯弓一头系在腰带上,左手持弯弓,右手拿木槌弹弹筋,她俯下身子,最大可能地用弹筋去弹棉花。汗水从她年轻的脸上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她等棉花蓬松之后,要用竹筛压平。然后,妈妈要用线网住棉,她用两色线,一根红的竖着,一根绿的横着,速度快得让他眼花,那不是梭子,但后来他学到一个时光如梭的词,觉得很形象。妈妈有时看一眼他,妈妈说,你要好好学习的,要不然,就得像妈妈当弹花匠。他说,弹棉花好啊。妈妈笑了说,棉花也是要人弹的。
等那些线布好了之后,妈妈要用木头圆盘在棉絮上来回转动,这样线和棉就粘得紧密,那个圆盘有些重量,妈妈还怕压不紧密,在他还小的时候让他坐在圆盘上压。
没过多长时间,他好像忘了林小朵,而那半截粉笔一直舍不得用,在同学面前显摆之后,小心地放在墙缝里,他以为那里很安全,后来也忘了,有一天下雨,墙缝渗出一条彩色的水渍。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里藏了粉笔的,可林小朵怎么还不来啊?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一直到八年之后,他17岁那年暑假,林小朵第二次来小镇白莲,彼此看着,他们好像是一夜之间就长成了阳光一样的少男少女。记忆中的黄毛丫头,现在却像小白桦树一样,长长的头发像月光一样垂在肩上,明亮的额头,粉的脸,在晨光里,像葵花。美丽的神秘的炫目的林小朵,让他用双手捂住脸,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有一种力量让他惭愧,等他睁开眼睛,忧郁像水鸟一样飞进他的眼里。
贺年说到这里时,夏苏说,不学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相思不是学来的,往往就是一瞬间,然后一辈子就有了。
他给肖虹讲到这里时,肖虹说用名人名言说这叫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用她姐姐肖莲的话说这叫哪个女猫不叫春,哪个公鸡不打鸣?
贺年坐在那里,紧闭的双唇像是一片树叶,他想笑,可没笑出来。

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像爱情这东西,分明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可等回头看时像是命中注定,千万人之中为什么偏偏是你?就像结婚时的对联,无论上联下联如何对仗,横批常常写的是天作之合一样,很唯心,也很唯美。
夏苏就这样想。
夏苏没有想过她会爱上贺年,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爱上任何男人的,可是就像咳嗽一样,爱是忍不住的。贺年是灯,她是飞蛾,她愿意扑向他,但他分明给了她距离,就像给灯套了灯罩,眼见着的光热,但无法投入。明明知道他有妻,心里还藏着初恋情人林小朵,可是她心里放不下他。她觉得她不是小三,因为贺年暂时不爱她。(敬请关注《我们都亏钱爱情的》--5)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5)最近夏苏醒来,每次都要抱一下,每次怀里都是空的,每次睡前都是抱着的,偏偏醒来就不在怀里了。她摸索着,摸着了又抱在怀里,那是个看上去又傻又丑的绒布黑熊,是贺年送她的。



贺年把熊给她时,她笑了笑说,怎么看怎么像你。他板着脸,她以为他要发火的,他却说,夏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长成啥样儿,你不能直说呀。



夏苏一想起这个,就开心。这是她喜欢把熊抱在怀里的两个原因,一个是这熊是贺年送的,一个是她怀抱是空的。



最后一个原因让她越来越不安,好像没人来爱不去爱人,就是虚度年华似的。某些特别的时候她希望有一个怀抱抱着她,或者相互抱着。



很多时候,她愿意把那个怀抱想成是贺年的。她不太喜欢这种状态,开始是暗恋的,可是贺年明白了,就不是暗恋的事情了。可贺年只当她是个朋友,她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明确,等待突破或者接受,或者连朋友也做不成。这个过程她也不喜欢,分明就是迷途。她知道是迷途,就是不返。



一年前,她去贺年的公司应聘,他的公司在做三个著名品牌涂料在中南地区的总代理。她被留用,是因为她说了一些有关老板的身体语言,说老板两个食指并在一起,放在嘴边,这表明他在拒绝。只偶尔看你,并且当他的目光与你相遇后即马上避开,这表明面对你,老板缺乏自信心。如果他伸出食指,表明他在支配你。如果他伸出中指,那么老板就是一个王八蛋。



好像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王八蛋一样,贺年给了她一个让别人眼红同时也不屑的位置,总经理助理,简称经助,说穿了就是当他的秘书。虽说文秘在大学里是一个专业,但在别人看来这两个字总和暧昧有关,说,那是一碗青春饭。这一点她明白的,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职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不是那么容易,还有,青春饭,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



夏苏举手投足很有味道,有男人说,夏苏我喜欢你。她会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啊,我也喜欢我啊。说完这个不接茬了,她相信自己,但她不太相信爱,她的父亲倒塌了整体男人的形象,她想连父亲都不可靠,还有哪个男人可靠呢?父亲在她上大学的那年和母亲离婚了,他爱上了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或者说那个年轻女人砍瓜切菜一样将父亲收进了菜篮子。



夏苏怎么也想不明白,像父亲这样的好男人,为什么还是移情别恋了?她记得父亲有一次和他的朋友聊天说到婚姻秘诀时,说朝着妻子的睡姿睡,不管她什么时候醒来,都在你的怀里。



她从书房里跑到客厅里问母亲,父亲是不是这样做的。母亲顿时脸红了,她看到了母亲难以言表的幸福。可父亲最终还是离开了,理由是他没办法。这可真是一个男盗女娼的理由,说到底还是男人好色。叶芝诗中这样写道:我爱你,爱你被岁月摧毁的容颜。差不多的女人都会感动,因为这样的男人太少了,那么,那么多的男人在干什么呢?在好色,在捕捉那些没有被岁月摧毁的面庞。



她不问父亲也不问母亲,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她想,恋爱的人都是勇敢的,敢于抛弃和被抛弃。



尽管不相信,但是遇到爱时,她还是投入了。大三那年,一个男生疯狂追她。被追,其实是能产生快乐的。那个男生挺好,就是太自信了,他以为他想吻她就可以吻的,说是女生的吻都是男生抢到的,于是强扭南瓜那样箍住她的脖子,嘴唇就压了过来。但他想错了,他的口水弄得她心烦意乱,推了几次都没有推开,她一生气就抽了他一个耳光,把那男生给抽清醒了,骄傲的男生就此扬长而去。她想,男生也许目的性太强了,而她想要一种感觉,想要细水长流。因为珍贵,她不能轻易予人。



后来还是和那个男生好上了,把初夜给他时,没有传说中的快乐,疼痛占了感觉的一半,不过,后来好多了。她依然不喜欢男生留在她身上的味道,说不清的味道,让她觉得不清洁。男生笑,说欢爱就是这样的味道啊。在她看来,初吻初夜给他,她想要和他一辈子,最起码得有个初婚吧?她跟他说,他说当然啦。事实上,他没有做到,因为毕业劳燕分飞了,这样的事大学里很多,也不稀奇。可是她却难过了很长时间,后来想通了,爱谁不是爱啊?就像毕淑敏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叫成千上万的丈夫,可能性太大了。



她后来喜欢上的男人是个南方人,开了一家公司,开奥迪A6,他没有四十岁男人那样的肥肥的肚腩,但他有四十岁男人的从容,他叫邹齐。他曾说过他不是最好的男人,可是他会对她好。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可爱极了。最主要的是他不像别的男人,她遇见过不少男人,他们看她的眼神都不例外,赤裸裸的,就算有些涵养的,也只是包了糖衣,潜台词如同阿Q的那句话,阿Q说,吴妈,我想和你困觉。她漂亮,男人对漂亮女人有非分之想是很正常的,但邹齐却不一样,他的目光温和而又怜惜,像两池子温水。和他在一起,她像午后的阳光照在窗帘那样闲散。



他会在午夜拉着她在街上走,那时喧闹的街道慢慢地平静了,灯像是瞌睡了,可他们却很精神,就那样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生日那天,邹齐说要陪她一起过。她特意把房子收拾了一下,还准备了红色的蜡烛,她想这样的夜晚应该有些浪漫气息吧。



邹齐来了,她扑到他怀里。



她搂着他宽宽的肩,嗲声嗲气,他温和的手缓缓掠过她的脸,像是抚摸丝绸。只是他对她最亲昵的举动也只是亲吻,从不越雷池一步。他是欢喜的,她从他的眉目里看得出来。在她看来,恋爱就是一个纠缠的过程。



邹齐把她搂在怀里,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头发、额头、眉毛、眼睫,再到脸颊,最后停在她花骨朵一样的唇上。她回应了他,吮他的手指。风生水起时,他停了下来。



他说,你一直都没有过吗?



她摇头,是因为她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又说,你还是个姑娘?



这回她明白了,他问她是不是处女。不知为什么,她还是点点头。



他抚着她的手突然有一丝游离,微微,但是她感觉到了。他依然抱着她,也只是抱着。



直到蜡烛慢慢燃尽,他随手打开了电灯,整理了她的衣衫。然后她就听到一声微微的叹息,从他的心里发出来。



他说,夏苏,你是个好姑娘,晚安。夏苏的生日一晃就过去了很久,邹齐好像忘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时间他依然约她,只是他很少再去她的住处了。突然就生分了。



问题出在哪里?她细细地想那一夜的细节,最后她想难道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吗?她突然想证实一下。那天她在邹齐那里,她大大咧咧说了自己失身的事情。



她说,其实在大学里就和男友同居了,他们在一起很快乐。第一夜,扑在他的怀里,身体轻度痉挛。像是一个裹了很多层纸的谜语,等待一层层打开,火红,纯白,最后的衣物等他褪去,剩下的就是迷人的体温。这个夜晚对于她有历史意义,是结束,也是开始,她更喜欢开始,其味如何?三春桃李!



她说,一个女孩的初恋、初吻、初夜,总是和男人连在一起的,也许最好的是和同一个人完成,像她就是。虽然最后她和那男生分手了,留给她的除了伤感,还有一些值得回忆的片段。



她随意地看着邹齐,有些妩媚,有些放荡,有些无所谓。她看见他的眼睛慢慢有了光泽,慢慢地朝她靠近,他端着的杯子也许因为激动,水洒在地板上,他找抹布时,却又把花瓶弄倒了,碎了一地瓷片。她蹲下来,帮他捡瓷片。



他抓住她,就像抓住一个橘子。



她推开了他,她的眼里有一种东西像冰水一样浇熄了他。她依然笑着说,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这个故事吗?



他不做声。她重复着问。他依然不做声。



她忽然哭了,走了。



她想,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在乎女孩是不是处女,不管是不是,这个人都决定了要和她过一生。而别的男人希望女孩不是处女才好,这样,他用不着负责也不用内疚,他要活得潇洒……自那以后,她以为她看透了男人,可当她遇到贺年时,她发现男人与男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也只是一年时间,夏苏有很多机会听贺年说起林小朵,他喜欢说这个。开始她还以为他是在作秀,有许多男人说他们的前女友如何如何不好来赢得新女友的心,她想他比他们高明,一味地说林小朵的好,她觉得他在说她比林小朵更好,她以为他是向她表白什么,她觉得男人太可笑了。



但是,他对她没有更多的关注。在工作中,他是她的上司,她是他的下属。业余时间,偶尔一起吃顿饭,聊天,说林小朵。有一阵子她觉得他特无聊,可她无法阻止,她努力做一个忠实的听众。她没有想过,她会从这个故事吸收营养,可是一遍一遍地听一遍一遍地回味,等她发现迷上他,已经迟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绝对没有喜欢上他,绝对没有。这样的说法本身就像掩耳盗铃。



有一天,夏苏发现她无法胜任秘书工作,因为她老是走神。贺年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她在外间,他在里间。他习惯把门掩上。有一回她想起余光中某一首诗中间的一句,你在里头,我在外头,笑容细细地铺在脸上。她这样想,心里是不满的,她想你贺年又不是个死人,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贺年站在她的面前,她没有觉察。



精力不集中就会犯错。他批评她,说她原先一直好好的,兢兢业业的,最近怎么老是犯错,是不是恋爱了?恋爱了也不能耽搁工作啊,如果再犯一次,只好……



她忽然,外强中干地哭了。贺年搓着手,不知所措,他想帮她擦一下眼泪,手伸过去,夏苏一巴掌拍过来。夏苏说,本姑娘不干了还不行?我就是恋爱了,怎么着?说完扬长而去。无论他怎样请她回到原先的岗位,她都不回。她想离开他。下属喜欢老板总是有点别扭的,恋爱是个私事儿,她不想影响他的工作,同时给他低能的印象。这一点,她挺职业女性的。



正好城市早报因为扩版在招兵买马,夏苏的同学赵安就在早报副刊做编辑,她问赵安早报的前景,赵安说是形势一片大好。她立刻报名,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被录用了,安排在情感周刊编辑部,做一些情感热点话题,记录一些情感故事,就是口述实录的模式,大部分故事是真实的,但多少都需要进行艺术加工。报社给她配了手机,但号码却登在报纸上,24小时开机,另外每周还得专门接听一次报社里的情感热线电话,日子一下就充实了。



等工作安定下来,她才跟贺年打电话说,俺现在成了记者啊,你可要当心啊,别干坏事让我逮个正着,少不了你的好看。贺年听了哈哈大笑说,回头可要手下留情啊,拍着我干啥坏事,把我的眼睛给打上马赛克遮了啊。她笑说,以后见面了,就是朋友了啊,你别当你还是我的老板,别板着脸训俺。



夏苏说完最后一句就把电话挂了。最后一句话是:老男人,我喜欢你啊,你凭什么可以无动于衷啊?



夏苏在第一时间把肖虹调查公司的新业务告诉贺年,那是因为她不想他再亲自去找。她觉得他寻找一次就鸳梦重温一次,而这事与她毫无关系,一想起来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似的。



可她听到贺年激动地说林小朵有了消息时,她前一秒高兴,后一秒辛酸,她好像一下就失去了言语能力,恰好热线电话再次响了起来,替她解了围。



一个悲伤的声音说,我想说说我姐姐的事情,我们刚刚埋葬了她,新鲜的泥土掩盖了她……(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6)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6)夏苏觉得那是个神奇的夜晚,一星期前她说的那个猛料,当时她跟贺年说时,贺年要她别打扰死者,没想到这个夜晚会听到这位死者的故事,这个叫李小成的年轻人想在报纸上怀念姐姐,姐姐来过这个城市,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从18岁到23岁,最后却坠楼而亡。她走过了很多街道,认识了很多人,她的银行卡里有将近49000块钱。可他对姐姐在城里的一切一无所知,他还希望认识姐姐的人能跟他说说她的故事,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夏苏不能马上给李小成肯定的答复,但她保证在选题会上报这个选题,她让他留下电话,他停顿了一下说他还没有电话,就用姐姐留下来的手机好了。快挂电话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说你老家在白莲镇?那里是不是有条白莲河?你们那里是不是把下雨叫做落水?



李小成说,是啊。他没问她怎么知道,她也没有说。夏苏再一次觉得很神奇,她听过贺年说起这个地名很多次。按李小成说的,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警察胡汉武。胡汉武说,正在全力侦破。因为还在侦破,他暂时不能回答他的疑问,事实上他们也在找答案。胡汉武安慰他说,等水落石出的一天,什么都会明白的。



李小成在街上走着,9月的阳光依然炽热,汗水从他后背前胸欢快地淌着。他目光如飞刀地盯着城市,他想是它吞没了姐姐;盯着脚步匆匆的人群,好像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谋害了姐姐。李小成没让陈有源陪,也没让小青和郑小艾陪,一个人从姐姐租住的永宁巷出发,没有目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江边,看着清澈的汉水在眼前流入长江,浑浊的长江在入江口迎了过来,于是,一半清,一半浊,涌起一条弯曲的水线。从江边往回走,走过有名的拥挤的汉正街就走到了江汉路,那是这个城市的心肝,看不透的繁花似锦。他站在天桥上,看无穷无尽的汽车一辆一辆从脚下穿过远去。






这个黄昏他站在天桥上,看着太阳从远处的楼群一层一层地上升,一层一层地金黄,最后在高高的尖塔上停留片刻,飞快地消失。就在那一刻,他的眼泪扑面而来,他急忙用手擦,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他好像明白了姐姐说过的一句话,在城里,夕阳落下的时候总是让人难过。这样的感觉,在他坐在江边看夕阳洒在江面时更加强烈,眼泪温热地滑过脸,那样的欢畅,就像春天,一场雨之后白莲河的水一样。



等夜幕下来,等街灯亮了,李小成一步一步走回永宁巷姐姐的房子。他就这样过了两天,在那两天他想了很多,寻找姐姐在这个城市留下的痕迹,或者被这个城市刻下的痕迹。



他选择了痕迹这个词,而不是脚印,那是因为法医那几页报告,在那报告中他看到了很多痕迹,他想痕迹是确切的,细小的,蛛丝马迹的。他想要找到姐姐的痕迹,青春的,哭泣的,夜晚的,黎明的,爱的恨的。这对于已经失去生命的姐姐有什么意义,对于他又有什么意义?他不能确定,可他决定寻找。其实,在潜意识里他盼望能自己抓到凶手,只是那时他也没能确定。



他胡乱地翻着城市早报,看到了热线电话,他突然想到如果能在报纸上怀念姐姐该有多好。青春盛大,谁会舍得就此离去不再回来?他拨了很多次,一直都是忙音,他坚持拨直到一个有点疲倦的声音传来,你好啊,我是情感热线记者夏苏,正在聆听你的心事。



年画似的姐姐在李小成面前一张一张地翻着,可等他说时却是杂乱的,像是困在圈里的羊群打开门时一齐朝外冲,好在这个叫夏苏的记者耐着性子听他说。虽然夏苏说不一定能见报,可他却得到了安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松迅速传给了四肢。这样的轻松没能持久,他放在茶几上的脚碰倒了一只杯子,就那么哐当一声碎在地上,他的心再一次揪紧,眉头又锁上了,他躺在沙发上,有些困,一会儿就迷迷糊糊了,直到被敲门声惊醒。



谁?



是陈有源。从姐姐入土那刻起,他好像变了个人,常常一言不发,神情恍惚,跟他说话说几遍,他突然回过神来说,什么啊?还得再说一遍。安葬了姐姐的那天夜里,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句话:那么年轻的土壤。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痴了一般。



父亲温了谷酒,倒了一满杯给他,说要敬他,他接过来仰起脖子喝了。父亲说谢谢你给了小琳感情,谢谢你在小琳死后给她的体面。父亲笨拙地说。



他愣了一会儿说,伯父,小琳跟我说过镇子东头那个离了婚的女人,说你们要是真好就结婚,让她喊那女人一声妈要一个过程,可她心里还是高兴的……父亲大口地喝酒,眼泪滴在酒杯里,因为这事小琳和他吵过架的,小琳说他这样做对不起母亲。



父亲喝醉了,坐在那里唱歌,低沉的声音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人生在世浩浩荡荡,苦挣苦挣一份家当。正好享福,寿又不长。莫要眼泪汪汪,细听歌师说几个比方。哪有万岁不死,哪有少年不亡。昔日有个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过黄河,收周仓,大英雄怎能舍得而死,舍得而亡?昔日有西楚霸王,百战百胜称豪强,到后来被逼死于乌江。这大英雄怎么舍得而死,舍得而亡……



这歌原本是丧葬时,请来的歌者安慰家属的。他这一唱,像是安慰陈有源,又像是安慰自己,悲凉穿过了谷酒的温热……李小成叫了一声陈哥,陈有源咧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这时,他看见了地上的玻璃,冲着李小成吼了一声,你怎么搞的?李小成也火了说,破了也是我姐的杯子。他说,是我……不光是你姐的。



两个人像公鸡似的,他一句我姐的,他一句不光是你姐的,不停地重复着。后来是李小成先停下来的,因为他看见陈有源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时,手被划伤了。他拿了一张创可贴递过去,他这才没说那句不光是你姐的。



陈有源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支502胶水,粘那些碎片。李小成问,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你跟我姐到底是咋回事?他不做声,李小成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做声,专注地粘。李小成一遍遍地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他这才说了一句,凶什么凶,有本事你去抓凶手啊。李小成彻底被激怒了,飞起一脚朝他粘了一半的杯子踢了过去,杯子再次碎了。



陈有源忽地站起来,也飞起一脚,这一脚把李小成踹了个趔趄,李小成扑了过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没过一会儿他们都停下来,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们的手让502胶水粘在一起了。



两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喘气,干瞪着眼,然后一蹦一跳去找水果刀,剥开粘着的手费了不少劲儿。等手分开,两个人都有些难为情。



陈有源先道了歉,他答应李小成等心情缓和些,一定讲给他听,可现在他害怕回想,就像做梦一样。李小成跟他说了打早报情感热线的事,他没说什么,在他看来,李小成还是孩子,未免天真了一些,不是谁都能登在报纸上悼念的。陈有源打开电脑,打开一个纪念网页让李小成看,原来是小青和郑小艾在网上给姐姐建了一个纪念馆,几张姐姐的照片像叶子一样悄悄地落下来,她站在江边的样子,她朝着江汉路步行街上那个卖水老头的铜像做鬼脸,三月的樱花树下仰着头微闭双眼好像在许愿的样子……轻轻的歌声响起来: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他给姐姐献花,点烛光,他来不及注册,那时有几句他喜欢的诗从心里跳了出来,他写给姐姐:在一叶叶翠绿的手掌下,倾听葡萄深处/有酒之香渐次响来/响着一种诞生的气息/我们便端坐如一群美丽的孩子/听剪断脐带的声音/充满着人的悲壮。



陈有源惊奇地看他,他说这诗是别人写的。陈有源准备走了,问他明天做什么,他说,找汪建设汪叔。陈有源说,我就搞不明白你打听这些,有什么意义?他说,我就是想听怎么着?



陈有源不想争吵,摆摆手走了。



汪建设就是他们正要离开殡仪馆时,那个赶来抱着李小琳骨灰盒鞠躬的中年男人,据说在区车管所当副所长。夏苏报了选题。有个女孩从一个叫白莲小镇上来到城里,却死于非命。这个故事是她弟弟讲的,姐姐在城里时他在念书,他说了姐姐的童年、成长、爱情,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朴素而且温暖。另外他还希望认识姐姐的人能告诉他一些姐姐在城里的生活情况。



这个选题获得了通过,主任田左说当姐姐慢慢将成为传说时,这个故事以悲情动人,也能体现报纸的底层关怀,并且还有互动的效果。说完这些话,田左的目光在夏苏脸上停留了两秒,夏苏觉得停留长了一点,在心里说,这个老同志真有意思。



夏苏立刻打电话给李小成约定时间,地点选在佳丽广场附近的一间咖啡店。在此之前,夏苏把李小成和姐姐的故事跟贺年说了。贺年沉吟了很久,深深地叹气,他也想和李小成见面,每个外乡人来城里都是陌生的,就是不能帮他,听听乡音也是好的。



这样,贺年开车来接她。每次,贺年都要她坐在后排,驾驶员背后是最安全的。可是她喜欢坐在他的旁边,她说她喜欢危险,如果发生车祸的话,他的本能让他把方向盘向右,把她递了上去,用她抵消冲击力。他笑说如果有那样的时候,警察会发现轮胎的痕迹,是/形,而不是S形,警察会惊讶他战胜了本能。



她不接他的茬。她说,女人傻呀,喜欢一个人就想为他做点什么,就算有一天他不爱了,她还指望某个时候他还会想起她,比如说坐在咖啡馆里怀旧,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这话本来有些怨艾的,但夏苏说出来却不像是一句玩笑。(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7)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7)夏苏会把握自己,虽然有点怨,可她却可以找个地方让他怀旧,她可以正话反说,因为她觉得青春可以所向无敌,当然包括把他的心情打理纯净,她觉得相思是一种慢性毒药,眼见着人就萎缩了,痴傻了。
她不喊他的名字,喊老男人、叔叔、古董。在这三种称呼之前,她一直管他叫贺总。她这样喊他时,他的眼里有过片刻疑似的慈祥。慈祥是时间打磨出来的,不到眼花齿落,那样的慈祥都是疑似的,险恶的,披着羊皮的。她说。
他听得哈哈大笑。在他看来她是一条年轻的鱼,他是珊瑚。他从那么多的应聘者中间一眼选中了她,只是因为她的某一种神情像极了林小朵,不是因为她的活泼,也不是因为她的优秀,虽然她也很优秀。可她不知道这一点。
人都是自私的,失去了的,都要有个替代的。
这样想时他叹息了一声。她换了口气说,叹息什么?不就是一个生于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的女生不知死活地撕破脸皮地喜欢上了一个生于70年代的老男人嘛。说着半眯眼睛,眼风过来了,又说岁月不饶人,就是喜欢他那么一丁点儿沧桑,喜欢他那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坚定,她也没想着趁虚而入,就是喜欢。
接着,她再用仰视的目光看他说,虽说老同志是个宝,倚老卖老也不好嘛。这句话她用湖南话说的,很好玩。
他让她系安全带,这回她说什么也不肯自己系,嘟着嘴说,你帮我嘛。很文艺腔。其实她嗲起来很可爱,他也愿意帮她系。有那么一刹那,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胸部,他的脸热了一下,看一眼平日气焰嚣张的她,也是低着头,摆弄着裙裾。她有着小麦一般的肤色,那是她坚持日光浴的结果,她说过她的皮肤里有阳光的味道。他说,不是阳光味,那叫乳臭未干。他想抱抱她,结果还是她抱了他,因为都系着安全带,所以他们都挣扎了一下,结果他的头在她的怀里了,那地方,跳跃,青春,温暖。他有一秒钟的沉醉,立刻像从睡梦中惊醒了一样猛地竖起了脑袋。这让她笑出了声,她说,我发现有一秒钟你是个孩子,我就像个小妈。你喜欢我不?
他没说话,她迅速地把他的头扶正。
夏苏立刻加大了语言打击力度,您可真是诚实,难道随口说一句喜欢都不成吗?他还是不说话。她说,我知道您痴情,您爱林小朵。可是您找到她又怎么样?她会因为您的痴情而嫁您?再说了,您也不能重婚是吧?再说了,人家说不定正过着幸福生活,您凭什么打扰呢?您的满腔的热情为她耗得差不多了,您差不多都是一个空心人了,您为什么还守着婚姻呢,冲出来对别人也公平嘛。
夏苏一说您时,常常话里带刺的,贺年不跟她急,笑着看她的嘴唇,测算她的语速。
她说,要知道,您喜欢上的是一个仙女。她停了下来,尽管想达到一种调皮的效果,可没能掌握好语气,怎么听,都是醋意。
她感觉到了,他不喜欢。于是,她笑了起来,像是一树盛开的桃花,满身都是花朵。不久前她在仙女这个问题上曾经奚落过他。
那次她问他,林小朵像不像仙女?
他直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像”。
她说,传说中有三个著名的人和仙女肌肤相亲,一个是牛郎,一个是董永,一个是沉香的爸爸。再过一千年,传说中会多一个人。
他乐呵呵问,谁呀?她笑得直喊肚子痛,说,情圣贺年呀。
这回他没有接她的话。情圣这句话,艾洋也说过,她是这样说的,你以为你是个情圣啊,贺年?这些年他尽量不让自己想起艾洋,想起一首民歌和夏侯导,他怕难过。
见他不做声,夏苏就换了一个话题,说可能他认识李小成的姐姐。贺年说,有可能。他们不再说话,都收起了笑容,生死离别真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李小成给夏苏的第一感觉就是高大,可局促的样子又与高大不相称,局促得喉结上下移动,贺年也看出来了,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了一句话,他看着贺年的眼睛闪着惊奇。贺年跟他说他老家也在白莲,那条正街在很久之前有个棉花铺子,那就是他家,棉花铺子旁边有一家卖糍粑,特别用白蒿做的,一条街闻着都香。李小成说他不知道棉花铺子,他家在镇子后面的村子里,前几年才铺了水泥路的。不过,白蒿糍粑倒是一直有做的。
说了一阵白莲的事情,李小成开始说姐姐。他想说的太多,可他无法把她说好,他说姐姐在高中时和班上一个叫刘南风的好,让他爸给揍了一顿,刘南风考上大学了,姐姐没有。他本来想说姐姐和陈有源的事,他能感觉到陈有源爱姐姐,可他也无法说明白,可当他说起一只叫妮子的猫时,一下就流利起来。
妮子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是我爸抱回来的。我和姐姐一直在路口等我爸回来。姐姐给她起个名字叫妮子。妮子是一只女猫。在我们那儿,动物里头只有猫和人一样分男女的。
那时正是寒假。我们有时间和妮子在一起,用柳条筐子给它做了一个窝,姐姐从被子里弄了一些棉花放在窝里,给它做席梦思床。可它不肯睡在窝里,老爱卧在姐姐的膝盖上,闭目养神,呼噜呼噜,姐姐说那是妮子说话,说它想妈了,想让我们送它回去。可我们也不知道它的家在哪里,爸爸在镇上花两块钱买的。好像没有费多少力,它就长大了,春天来了,它整天整夜地在外面叫唤着。我们也捉不住它,帮不了它,爸爸说猫子叫春,不要管它。一个月后,它的肚子胖起来。它不肯和我们一起玩了,反正我们也要上学。妮子生了三个小猫,生在楼上一床旧棉絮上。妮子看见我们来了,呲着牙,好像不认识我们一样的,气呼呼的。姐姐说,妮子,我们又不害你。它像是听懂了,就平躺着给小猫喂奶,两排小小的乳头红红的。我们老趁妮子去打食时去看小猫,看小猫水汪汪的眼睛,摸小猫柔柔的皮毛还有小小的湿湿的鼻子。有天早晨,姐姐失声地喊,妮子要死了!妮子就躺在门口,嘴里淌着白沫,中毒了。它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步一晃地走向楼梯,只上了一步就摔了下来,它又起来,又上。姐姐抱起它,把它送上了木楼。我们看见妮子疯了一样地扑向小猫,可它支撑不了自己摔在楼板上,那三只小猫看见了它,扑了过来要找它的乳头。
姐姐像疯了一样拍打小猫说,你妈都要死了呀。妮子死了。我们埋了妮子。姐姐说,妮子,我们会把小猫养大的。
这样,我和姐姐放了学就想办法给小猫弄吃的,给它们弄面糊喝,小猫不肯吃,我说小猫要吃奶的。姐姐说,可哪里有奶呢。我说,你有呀。你试一下嘛。姐姐就解了衣服,她把小猫放在她还没有发育的胸前……
李小成说这些时,眼里含着泪,夏苏的眼睛也是湿的,她想李小成还不知道他姐姐被害的情形,不明真相有时是好的,真相太残酷了。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走时,李小成给了夏苏一张姐姐的相片。贺年给了李小成一张名片说,有什么难处记得打电话。
坐在车上,夏苏把李小琳的相片递给贺年,李小琳站在桂树下,明眸皓齿,地上落满了暗黄的桂花,他看出来这张相片是在桂子山拍的,师范大学就在那里,刚才李小成说刘南风就在那里上学。
夏苏问贺年对李小琳有无印象,他摇头。他好几年都没有回过白莲了,母亲在他毕业那年去了新疆伊犁,和父亲一起过晚年,父亲把积蓄了大半辈子的一张存折给了他,那笔钱像一粒饱满的种子,他种下了,也收获了。
白莲就那样和他断了联系,不想却以这样的形式又和他联系上了。
李小成看着墙壁,墙壁有些驳落,但不发黄,可能是姐姐住进来之前粉刷过的。他一寸一寸地看着,墙壁沉默,它知道很多故事,可它无法言说。他是突然在门框边上的墙面上看到一些铅笔字,小孩子的笔迹:我爱北京天安门。爸爸,妈。汪峰小朋友。
李小成盯着汪峰小朋友这几个字看,疑问像是一只青蛙一下跳进他的眼睛里。汪峰小朋友会不会跟汪建设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打陈有源的电话,结果得到证实,原来这间房子是汪建设的老房子,汪峰是汪建设的儿子,几年前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姐姐刚来武汉时照看过汪峰几个月,陪着他走完人生最后的几个月……
李小成没能见到汪建设。汪建设临时要出差,不过他答应回来之后和他见面,在电话里,他不停地说你姐姐是个好姑娘,我们把她当成女儿看的……汪建设说到后来哽咽住了,说不下去了。
李小成的手指抚着这些涂料没能掩去的铅笔字,发了一会儿愣,他再一次想到痕迹这两个字,想起法医给他看的那两页薄薄的纸,三个男人的生理痕迹在三个不同时间段留在姐姐身上,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他们是谁?胡汉武没有告诉他,因为案件还没有告破。那么,陈有源是不是知道这件事?那么,三个男人中间有没有他?他是不是了解姐姐的感情生活?
这些问题,如果陈有源不说,他没法去问的。
这几天他一直担心姐姐是不是从事那种不正当职业,现在他放下了,他想不管姐姐做过什么,都是他的姐姐。
姐姐,那么美。
那么多的疑问,他却找不到一个突破口。他再次打开电脑,看那天来和姐姐告别的人,他看过很多次,在陈有源的指认下,现在他把纪念册上的名字和相片上的人对上号了,他们的神色都是悲戚的。他着重看了来送别的除了胡汉武之外的五个男子:祁山、赵安、汪建设、田双和金壮壮。
警察胡汉武看上去依然保持着警觉。
那个叫祁山的人,据说是广告公司经理,姐姐的前上司,相片里他的手放在玻璃罩上,目光集中在姐姐的脸上。
赵安跟在郑小艾身后,据说他是个小作家,一肚子的故事。
汪建设正鞠躬,鞠得很深,很正式。
田双和金壮壮都低着头,他们在商场上班,姐姐有一段时间也在商场上班,他们的柜台和姐姐的相邻。
李小成跟这五个人中的四个人都打过电话,除汪建设答应见面之外,祁山在听说他想听姐姐李小琳的事情之后,说他对李小琳突然去世深感痛惜,他说李小琳是个好职员,为公司做过贡献,当然公司和他本人也没有亏待她……
李小成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听听姐姐在公司里一些琐碎的事情,祁山让他问问陈有源,因为他们是恋人。
田双和金壮壮,是李小成在商场里找到的。从永宁巷到佳丽广场不远,就在一层,他看见了他们,一个卖皮具,一个卖打火机。他们指了指中间的柜台说他姐姐以前就在那里,那个柜台依然在卖化妆品。
他们说那时李小琳好像有些忧郁,不开心。去年中秋节她请他们去永宁巷的租屋里吃月饼,喝了一瓶红酒,她是哭了的,并没有说为什么哭,再后来,她就到广告公司上班了,他们有时候还见面,比如她逛商场时会转到他们柜台,站在那里说几句话,三个月前她还请他们吃过一次饭,陈有源也来了,她拍着他的肩说,那是她朋友,很开心的样子,从那之后没见过,直到……
他们的语气好像有些不耐烦,直到后来李小成才知道,类似的问题在他之前,他们已经回答过警察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8)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8)从佳丽广场回来,他打开QQ,姐姐的那一串号码还在登录框里,他试着登录过,在密码栏里输入姐姐的生日,她的那张银行卡就是以生日为密码的,可是这个密码打不开QQ。
他上了自己的QQ,跟陈有源说话,一遍一遍地只说一句话,想要知道姐姐的事情。陈有源的头像终于亮了,他答应了,不过他要写出来,写出来是一种纪念,他要放在网上的李小琳纪念馆里。
然后陈有源就批评李小成,说你这样陷在追寻你姐姐的往事里是危险的,就像追赶影子一样。你也别幻想着去抓凶手,虽然你长得人高马大的,还有待成熟。别问我那密码,我不知道,我知道也不告诉你,如果是秘密,就算你是弟弟也最好不要打开。你先找个工作干着,既然你把录取通知书撕了不想被当成菜叶子,既然你爸把你交给我了。
李小成被批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不服气,可也没有反驳。正说着,他突然抓起电话,打给胡汉武,说姐姐有QQ的,可能对破案有作用。胡汉武说他们知道的,案发之后做过细致的调查。至于案件的进程,胡汉武还是那句话,正在全力追查当中,需要时间。
李小成忽然就无所事事了,好像他能做的就是等待,耐心等待。他愤怒地同时打开了几首电脑里保存的歌曲,因为播放器格式不同,他听见一首中文一首不知什么文的歌曲合在一起,很怪诞地回荡着。听着听着,他关掉那首《盛夏的果实》,听那首不知名的,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一个女人奋力地吐字不清地唱着,其实也不是吐字不清,而是他一句都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他想应该是爱情吧,在他看来只有爱情歌曲才这样的声嘶力竭。歌曲的名字在播放器里一遍一遍地移动着,他看见了它的名字:dem lao xao,不是汉语拼音,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国的文字,他在百度里搜,结果还真是听过的,因为他看过电影,是电影《恋恋三季》的主题曲,好像有一个星期天他在央视电影频道看的,当时他还记下了里面的几句诗。他看到歌词,果然是唱爱情的:
嘈杂的夜晚
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我想念你
这个冬天夜晚我好孤独,没有你
绵绵的细雨,却看不见你
哦,雨在哭泣
你去了哪里,你在哪里
许多孤单的夜晚,没有你
期望我们俩,能够相聚……那是一部描写越南的电影,那几句诗是这样写的:有谁知道稻田里有多少根稻/一条河有几个弯/雨季的云有几层/有谁能够扫得完森林里的落叶/谁能命令风……
少女与老诗人的一季,美国老兵与小男孩的一季,人力车夫和妓女的一季,每个人都得到了圆满。
他记得看这部电影时姐姐也在家里,其中有些脱衣服的镜头,姐姐站在他的面前遮着他的视线,他歪着脑袋看,姐姐笑着移动身体,直到姐姐觉得画面安全时才坐下来……
他在网上找到了《恋恋三季》,消磨了一下午时间。傍晚时,他打电话给贺年说他想打工,可他暂时没啥技术,干个体力活就行。贺年说正好怡西大厦物业公司要人,经理是他的朋友,他马上联系。三分钟后,贺年回电说,没问题,随时都可以上班。
他打电话跟陈有源说准备上班了,要么做保安,要么打扫卫生。陈有源夸奖了他,说从小事做起,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陈有源是有恨的,可是看着李小琳无声无息地永远地离开时,悲伤淹没了恨意。那是他第一次面对警察,警察问了他很多问题,有些很隐私的话题也被要求回答,像他和李小琳最后一次做爱的时间、地点,案发当晚他在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录在纸上,按要求按了指印……然后,他很快被排除嫌疑。
那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饭时,李小琳在电话里说晚上不回来,和小青一起。他一边喝酒一边说,别和小青断臂啊。她还开玩笑说就是断臂,也比男人好看一些呢。他接过话来,还是一男一女最美啊。她笑话他昨晚贪婪,狼一样的。他喜欢她夸他是威猛先生。她在挂电话之前说,记得想我。他哈哈大笑说,我要想死你。
那夜他喝多了,是朋友把他送回永宁巷的。他丝毫没有觉察那句记得想我是李小琳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幸发生时,他在睡梦里。他得到不幸的消息是在中午,除了不幸本身,还有就是李小琳并没有和小青在一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火车站附近一栋居民楼的五楼坠楼而死。那间房主是谁,那天晚上她和谁在一起,警方没有说,只是说等案件水落石出时,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
陈有源是有恨的,再深的恨,在死亡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相反,她那些细微的好迅速地膨胀,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起一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书生,在赶考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小姐,两人一见倾心,最后私订终身,约好考完回来再到府上求婚,那小姐答应了。等那书生中了状元,骑着大马回来,小姐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因此一病不起,眼见着就要驾鹤西去了。这时,有一个僧人从他门前经过,听了这事儿,就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让书生看。书生看到一名遇害的女子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这时,走过来一个人,他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又走过来一个人,将他的青衫脱下来给女子盖上,也走了。书生惊奇地发现那个人就是他,僧人让他再看下去……
第三个人走过来了,他在沙滩上挖个坑,小心翼翼把她掩埋了。
僧人说,那个死在沙滩上的女子,就是这位小姐的前世。你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她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爱,只为还你一个情。可是她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
陈有源想,前世究竟是谁埋的李小琳,他不知道,可她的今生今世却是他埋下去的,也许她真的爱他要等到来生来世。他这样想时,心里像是浮起了好多泡沫,五光十色的,他不忍心戳破。
陈有源新建了一个文件,他准备把那些和李小琳的记忆装进去。他是突然发现的,开头很不好写。
第一个开头是这样写的:亲爱的,你在那边还好吗?
他觉得不好,他把“那边”改成“天堂”,还是觉着不好。于是删了。
第二个开头他这样写:这个城市依然炎热,我走在街上,每一个女子都有你的背影。
他依然觉得不满意,他觉得想要讲好一个故事很难,特别是自己的故事。
这天晚上,他写了第三次开头:
女友打电话来是夜半时分,陈有源从睡梦里惊醒,女友首先道歉说忘记了是午夜,然后又道歉说要他不要等她了。女友说你的好我永远都会记着,可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平洋,想要抱一下都是那么难。女友在美国留学,像很多留学的女友,留成了前女友。
这样的开头他很满意,他体会到了第三人称说话的妙处,可以从容,可以流畅,可以全方位,可以超广角。他接着写下去了:
陈有源有过这样的思想准备,所以女友说完时,他也就不太伤感,很绅士地用英语说了祝你好运就挂了电话。他想接着再睡,结果他难以入眠,事实上他不能超凡脱俗。挨到天亮,就去了公司。

一进办公室,老板祁山就交给他一个任务,找个清纯漂亮的女孩,最好没恋爱经验的。他嘻嘻笑了说,想戴胸罩了?戴胸罩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说的是包二奶。
祁山哈哈大笑,然后从战略的高度说,公司要培养自己的公关经理,就得找一棵好苗子。
陈有源和祁山是校友,他在大学里听过祁山的传说,虽然祁山已经毕业多年。据说当时祁山在学校是个风云人物,大二就办了一个公司,在校园掀起了不小的创业浪潮。他只是好奇了一下,也没想到会和祁山有什么关联。那时他加入了文学社,写一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假模假样地忧郁着发情着。有一回,文学社要拉一点赞助,有人就想到了校友祁山,那时祁山的广告公司已经有些名气了,任务最后落在他头上,因为祁山当年也写诗。结果他们一见如故,他一毕业就投靠了祁山,开始在企划部,半年下来,因为太出类拔萃了,做了部门经理,坐上了大班台,只不过尺寸比祁山的小。
招聘员工一直都是人事部的事,跟他无关,可他没问原因,也许每个老板都喜欢让人捉摸不透。
他给朋友打了一通电话,让他们帮着物色,接着几个女孩来面试,祁山都不满意,要么说眼睛不清澈,要么说三围不协调,要么说像熟透了的果子。
祁山要他亲自上街去找,像星探一样地找,凭着本能去找,街上不是没清纯女子,而是缺少处男的眼光。陈有源在大街上转悠了一上午,接着一个下午,满大街都是美女,看得他眼睛都酸了,也没找到一个满意的,还有一次差点被人家当成色狼给报警了。
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李小琳出现了。她站在柜台后面,那里有几个灯源,奇妙的光让她的面庞无比瑰丽,光洁的额头上那些柔弱的汗毛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盯着她看,她笑着说这个品牌的化妆品最适合送女友,说它像是一把尺子,最能丈量出女子靠近美的距离只是一毫米。
他说他没有女朋友,如果她也没有男朋友的话,他想买一套送给她。他幽默了一下。
李小琳的脸飞快地红了,手指绞在一起。
他说他不是坏人,公司需要一个女孩儿,然后就说了待遇,要是她不放心的话可以让男朋友陪着一起到公司看看。李小琳轻轻地说,我没男朋友,我的学历不高,我也没上过大学……三句话并不连贯,他听出来她的动心,听出来她的朴实。
第二天,李小琳来公司了。祁山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多大了,住在哪里,能喝酒不,旁敲侧击地问她的感情生活,她一一回答了。
祁山很满意,眼前这个女子有着水一样的年华,又能喝酒。女人能喝酒太要紧了,会喝酒的女人才能干净彻底地解决那些掌握签字权的男人,有酒有色,那叫一个插翅难逃。他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当时,他热情洋溢地说,我们是梦里寻你千百度啊,蓦然回首啊,我们找到的不是你的现在,而是将来,我们找到的是公关部经理的雏形。话很有鼓动性,看得出来李小琳受到了鼓舞。她的眼前浮现出了花团锦簇的将来,这是她来武汉三年后,第一次坐在干净明亮的有着绿色植物的办公室里。
接下来祁山安排李小琳到淑女培训班学习礼仪,因为是晚班,陈有源成了护花使者,当然也是祁山提出来的,说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祁山要他不要动她,因为她是公司的不动产。(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9)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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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9)在培训班,李小琳学习步态如何才会轻盈,日常动作如何才会优美。像站久了,一般要蹲下来缓解一下,淑女是这样蹲的: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两腿靠紧向下蹲,前脚全部着地,小腿基本垂直于地面,后脚跟提起,脚掌着地,臀部要向下。像握手,要上下摆动而不是左右摇晃。像下楼梯,走到楼梯前要先停一停,扫视楼梯片刻后,用感觉来掌握行走的快慢高低,款款而下。
李小琳觉得很有意思,她是个聪明的女孩,慢慢地就有了感觉,同时她在那里认识了郑小艾,因为郑小艾又认识了小青,三个女孩一见如故,郑小艾在写字楼上班,小青在一家叫天堂的酒吧唱歌,去城市民谣是后来的事情了。
李小琳没想到淑女培训最后一些课时讲的却是性感,主讲人说这跟淑女并不冲突,淑女要下得了厅堂,同时上得了卧床。这让她有些难为情,就跟陈有源说了,陈有源呵呵直笑,说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就行了。她说,公司交了费的啊。很可爱的神情,好像不听不看就是浪费一样的。这个可爱的举动,让陈有源的心动了又动。
在公司里,李小琳先跟着陈有源熟悉公司的情况,他喜欢上了她。他喜欢得不显山不露水。李小琳要么没有看见,要么视而不见。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陈有源悲哀地发现李小琳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跟随祁山,像一只怯怯的长耳朵兔子。
陈有源的心里有了落寞,他知道李小琳的眼神是种危险,所有的已婚男人都是隐藏的陷阱,尽管陷阱的上面放着鲜花。他不知道李小琳是不是明白。这样的事情,他没办法提醒,有一次还是提醒了,他看似无意地跟李小琳说祁总的漂亮妻子和女儿,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弄得他还有些不自在。
他观察祁山,他发现祁山看李小琳的眼神一点都不暧昧,反倒有了一抹亲人般的关怀,这让他有些惊奇,这不是祁山的风格。
一晃半年过去了,公司还没有设公关部,不过李小琳已担当了公关小姐的角色。很多时候,她跟着祁山出去应酬,原来在培训班学的那些都派上了用场,温言软语,秀丽得体,还有喝酒的豪情,和酒后桃花一般的妩媚。
很多合同就是在她牵衣欲语时签下来的。用祁山的话说,她是公司最好的一张名片。
有时候祁山带她出去玩,喝茶,打保龄球,钓鱼。有一回他看着远处说她就像他的小妹,小妹在16岁那年去世了,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她。她差一点儿就要说她给他当妹妹,可她没有说,也许他不要妹妹。那么他要什么呢?这个问题在她的心里滑过去了,她没有让它过多地停留。有一回,她问陈有源,祁山是不是有一个妹妹?陈有源笑,他有好多妹妹呢。她不笑,认真地说,他是不是有个妹妹16岁那年去世了?陈有源没有听说过,因此他未置可否。李小琳接到父亲从白莲打来的电话,说母亲病了,说住了三天院病也不见好。父亲吞吞吐吐的言语让她警觉,原来是母亲中风了,前两天还能言语,现在好像老睡不醒,她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跟祁山说,她母亲病重。祁山问她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湿了。祁山让财务准备了两万块钱,他开车送她回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李小琳想了一路母亲,哭了一路。祁山也不劝她,任她哭,只是经过黄州时,他把车开进了人民医院,叫了一辆救护车,因为中风病人不能颠簸……
安顿好母亲,祁山把皮包放在她的怀里,她想说点什么,他摆摆手就走了。那里放着整整齐齐的两万块钱。
母亲在黄州人民医院住了八天,在第三天醒来了十几分钟,已经不能言语,看着李小琳一个劲儿地流眼泪,然后直到去世都没能醒来。医生说错过了最佳医治时间,大面积的血栓脑梗塞……
李小琳欲哭无泪,她没有理由责怪父亲,他们在一起半辈子了,父亲怎么能舍得,他就是太大意了,不知道中风的危险。
安葬了母亲,李小琳回到公司时,像变了一个人。失去母亲的痛苦让她神情恍惚,她坐在陈有源对面,那两天老是低垂着脑袋,眼泪说来就来,洇在面前的纸上。他一点儿也帮不上她,只有给她的杯子续水,有天他轻拍她的肩,他想要把她搂在怀里。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笑容又回到脸上,尽管不似以前明媚,但婉约的楚楚可怜的笑,也是好看的。
她还钱给祁山。母亲住院花了一万块钱,她还有一些积蓄,这样她凑齐了两万。祁山说什么也不肯收,她说什么也要给他。祁山发火了,说他当她是妹妹的,看不起哥哥吗?他一变脸把她给吓着了,又哭了一场。他任她哭,给她递纸面巾,一张接一张。有天晚上,李小琳陪祁山出去应酬,吃完饭K完歌,已是午夜,祁山送她回去,从沿江大道拐进了永宁巷,她下车,久久地看着他,隔着夜色,他看清了她眼里的依恋,还有一丝挽留。他朝她走了几步,站定,他们之间还有一些距离。她朝他走了几步,于是就有了一个迷人的距离。
依旧没有说话,她仰望着他,手牵了他的衣角。接着,她转身走,这就有了轻微的带动,如果他跟着就跟着,如果不跟,松开也很简单,就像一个拖长的尾音,随时可以停止。他随她了。漆黑的楼道,手像是长了眼睛,找到并牵在一起。
开了门。她陷在他的怀里,彼此陷在彼此的怀里,痴痴纠缠。他吻了她,她热烈地回应,可她似乎并不熟练,很傻。他们与地面垂直很久,后来就平行了,跌坐在地上。她说她喜欢他,她说她愿意。那一刻他激情飞扬,某个时刻他问,你有过吗?她愣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他停止所有动作,他说,他不能这样。他说,你是个好女孩,好女孩都是红桃A,好女孩恋爱应该有个好的开头,至少不要让我给毁了。她问为什么是红桃A?他笑着说,一张好看的牌啊。
他抱着她,抱了很久,眼里手里都是怜爱,可是他不要她。后来,他回家了。她从窗户看着他车灯亮了,那刻她除了伤感,更多的是感激,是感激之后再涌起的投入,她不甘心……

陈有源一口气写了下来,他觉得这样写是个全新的视角,李小琳和祁山的事情,是她后来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的,那时她在他怀里。
他并没有把这段文字放在网上纪念馆里,他有些舍不得,可他还是决定把这些文字给李小成看,他想李小成正在长大,他慢慢会明白感情不是很单纯的事情。

夏苏经过怡西大厦看了一下表,11点半,她想旧地重游一会儿,然后和贺年一起吃午饭。一进大厅,就看到李小成正在清理电梯旁边的垃圾筒,她喊他的名字,他抬头看见是她,局促而羞涩地说,夏记者好。那抹生涩让她酸楚,她说,别客气呀,回头见时叫声姐姐就好。他立刻就叫了她一声夏姐,她应了。她跟他说,稿子已经写好了,这星期五会登出来,如果有人认识你姐姐,有什么话要说就会直接和我联系,到时我再跟你说。他道了谢,替她按了电梯,她伸出手和他握。一伸手她就后悔了,因为这又让他慌乱了,可她又不能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衣服上搓了搓,然后伸了过来。
贺年不在公司里,她打电话,贺年说正在和女朋友喝咖啡呢。她说没啥事就是想起你了。贺年问,想起跟想有啥区别啊。她说,想起你,想的差不多都是事情,比如想起你了,肚子饿了。想你就是你了。她顿了顿说,我在怡西大厦。他让她过去一起喝杯咖啡,吃大颗粒胡椒的扬州炒饭。她打趣他,方便吗?他笑说,如果不方便,桌子上有醋瓶子哪。
贺年挂了电话朝着艾洋笑了笑,说是一个小女孩,前下属。艾洋也笑,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你整个眉眼都扭曲啦,不会是老房子着火了吧?贺年笑说,一般的房子都住70年呢,我怎么都成老房子了我?
艾洋晚上的飞机,事情办得很顺利,就约了贺年出来,往常见面艾洋会和他一起回想一阵子夏侯导,这次却没有,她说了她现在的幸福生活。艾洋说过贺年是情圣,她是这样说的,你以为你是个情圣,贺年?她说这话时在武汉。那是林小朵去温哥华那年,2004年的冬天,贺年陷在寂寞里,那时他还没出来开公司,在外资企业打了一份洋工,天天都有应酬,从酒场出来转战到歌场,陷在灯红酒绿里,那阵子他热爱这样的生活。有一回他在歌城见到了艾洋,艾洋和很多女孩站在一起,接受他的挑选,然后在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陪酒陪唱,散场之前获得100元的报酬,通常他会把钱放在她们的胸衣里。
那夜他看见了艾洋,突然心一紧,他一改过去一根手指一指,然后朝回一钩的放浪样子,而是朝她招手。她坐在他的身边,别的女子都退了出去。他不说话盯着艾洋看,用艾洋的话说盯得人毛骨悚然。
他傻不拉叽地说,你叫小朵吧。艾洋说,不,我叫艾洋。他说,你就叫小朵。她笑吟吟地说,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艾洋。
艾洋问他唱什么。他说,一首歌也不唱,就想你陪着我坐着,听我给你讲个故事。艾洋在眼睛里放大了惊奇说,原来是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今天听哥哥讲。
他开始了深情讲述,其间艾洋的电话响了,她打开包时一个小本落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却是学生证。
艾洋接过学生证笑着放回包里,然后歪着脑袋做出倾听的样子,而他的讲述却不能流利了,最后他觉得无趣也就不讲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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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10)艾洋因为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后来成了朋友。艾洋说,歌厅里你永远找不到小朵,如果你不是准备一味堕落的话。她又说,她出现在歌厅不是堕落,她又不是天天来,只是星期天才来,准备挣几个钱去西藏看蓝天白云。一副志向远大的样子,逗得他笑了起来。
他和她成了朋友,跟着也认识了她的男友夏侯导,一个地质系的男生,也许他听艾洋讲过贺年的故事,喜欢用敬仰的眼光看贺年。那时他们都大三,面临毕业,那阵子他们又轻松,又茫然。轻松的是功课大部分已经修完,茫然的是下一步该走向哪里。
有一天他们三人先是去集家嘴买鞋子,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鞋市场。然后走到龙王庙码头,著名的汉水朝宗景致就在这里。清亮的汉水一头扑在黄浊的长江里,让长江顶了回来,这样就起伏了一条明亮的水线,给这个城市平添了缠绵气息。
他们坐在龙王庙看江水。艾洋还憧憬了一下将来,她笑着埋怨夏侯导不该学地质,回头整天往山里跑,说不准哪天就以身殉职了。夏侯导呵呵笑,一脸的幸福。
第二年的春天,艾洋对贺年说夏侯导和她分手了,因为他坚持要回青海。开始他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看她哭了,相信了。
他去找夏侯导。夏侯导很悲伤,可看贺年来了,还是打起了精神。贺年说喜欢上一个人也不容易的,为什么要轻言放弃,接着他现身说法。夏侯导站起来,甩手给了他两个嘴巴。夏侯导吼道,你真是虚伪啊,你说你和林小朵怎么怎么,你不是想念她,你只是把她作为你哄女孩的手段,瞧你多纯情啊,瞧你多痴情啊,在我看来,林小朵根本就不存在,你编了一个俗套的故事,你想哄艾洋。我不说分手,难道要等你们两个手拉手来通知我吗?接着,夏侯导哭了,咬牙切齿地说,你一定要对她好,不然的话,我宰了你。贺年知道他误会了他,这时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就走了。
艾洋站在校门口等他。艾洋看见他脸上的红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承蒙夏侯导赏脸。他说,夏侯导真的爱你,怕失去你。她不停地问,夏侯导为什么要抽他,他只好说了。艾洋一把拉住他朝夏侯导的宿舍走。她喊,夏侯导,你出来。
夏侯导站在窗口,艾洋转身朝着贺年大喊,贺年,我爱你。贺年撒腿就跑,艾洋追着他喊。她是故意喊给夏侯导听的。
直到夏侯导毕业离开武汉时,他们也没能和好,但是艾洋决定在夏侯导离开武汉的前夜和他待在一起,用艾洋的话,带着我的体温上路吧,也算是爱了一场。
那夜发生了什么,后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艾洋才明白。爱可以让人生死相许……

夏苏来时,厨师正好将五颜六色的扬州炒饭端上来。贺年介绍了她们,艾洋和夏苏握手,轻微打量,笑。说衣服,说深圳的天气,夏苏羡慕那里是裙子的天下。艾洋说她还是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就像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一样。
吃完饭聊了一会儿,有朋友开车过来接她,艾洋先告辞了。
贺年送夏苏回报社,夏苏半眯了眼睛背诗:你看那雪峰吻着苍穹,月光吻着波浪,这般的柔情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肯吻我?
贺年问她为何诗兴大发,她说是有感而发啊,她一眼就看出了他和艾洋有些不正常,是不是一个插曲?他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他说,不是什么。她直喊把车停下来,他没停,突然发火了,吼道,你吃这陈醋做什么?况且本来就不是醋嘛。
她第一次听他吼叫,吓得她不敢做声了,气呼呼地嘟起嘴巴,他目不斜视,不理她。
快到报社时,夏苏先笑了,扭捏着道了歉,那种不甘心的样子挺可爱的。然后拿出两张球票,女足世界杯,中国队对丹麦队。她说,明晚一起去体育场看球吧。
贺年拍着方向盘说,小丫头片子越来越会气我了。夏苏下了车,风摆柳一样朝报社大门走去。
夏苏好像知道贺年目送她,正好遇到主编田左,就把手搭在田左的肩上。她突然的动作弄得田左有些不好意思,还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贺年,而她却没有回头。
这一幕让贺年忍不住笑了。
贺年生气不是因为她吃醋,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如果你不吻我。这六个字曾经被林小朵写在一张画上,写在信里。武汉是女足世界杯的主办城市之一,在2007年9月12日,武汉体育场涌进了五万多名观众,那是一场一波三折酣畅淋漓的比赛,开场30分钟,毕妍得球突破,在禁区前被对手绊倒,中国队获得任意球,队长李洁的罚球直挂球门,中国队以1:0领先。下半场开场不久,毕妍的一脚远射再下一城。一分钟后,丹麦队利用角球机会,扳回一球。终场前3分钟,丹麦队一个头球把比分扳平,小将宋晓丽在终场前远射得手,3:2,中国姑娘胜丹麦。
开始的时候贺年和夏苏一起欢呼、跺脚、拍手,他是在李洁的任意球应声入网那刻,眼前的人物突然虚化了似的,一下子就回到了青春期。
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在他的青春期里,他的心像是摄影镜头,因为他的变焦,林小朵有时具体有时模糊,但无一例外地都神秘而美丽,如同蒙娜丽莎的微笑。他的青春期因为林小朵,像水稻因为土地肥沃而茁壮一样,因雨水而拔节一样,因阳光而抽穗一样。
而他和林小朵见过几次面相处了多少天,屈指可数。可他的每天都好像和林小朵有关,有时他想遇到林小朵是不是一场劫。想来想去他认为不是,他爱她,可他没有勇气对她说,他一直觉得她是一个公主,而他只是一个棉花匠的儿子,她有繁花似锦的前程。等他明白爱情就是两个字,它不要任何修饰,也没有什么可以修饰时,迟了。他17岁见林小朵时,她有着柳树一般的腰肢,她让整个小镇都摇摆着。她站在他家门外,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她面前,突然自惭形秽了,他甚至不敢抬起头看她。林小朵说,你怎么害羞了呀?他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子。那时他想到了上海和苏北小镇是不同的,就像他和林小朵。后来,他才知道林小朵上中学时随父母的调动回西安了,她跟他说西安的莲湖公园,说钟楼,说碑林,说秦砖汉瓦,甚至还能尖着嗓子喊几句秦腔,喝喊一声绑帐外。
林小朵给他带了一台小小的收录机和英语磁带,递给他时,他因为紧张而将磁带散落一地,林小朵帮他捡,她先把裙子收了收,双腿并拢,然后慢慢蹲下来,林小朵让他明白了优雅的含义。林小朵看望了他正在弹棉花的母亲,她再也没有说,飞着的棉絮很漂亮,而是轻轻扬了扬手,怕棉絮落在自己的身上。
林小朵再也没有和他一起拉着手跑来跑去,她款款地走在小镇上,像静夜盛开的莲花。林小朵说她去过北京,天安门很美;去过哈尔滨看冰雕,那里太冷了。而他的活动范围直径不大于50公里。
林小朵还说起了她8岁那年和外婆说过的话,外婆搂着她睡觉,她却闹着要他来,外婆说她这样喜欢他就嫁给他,她当时直点头。她说这话时,浅浅地笑,说小时候真是好玩真是有趣。她还记起来那次来听他说的几句写雪的打油诗,天地一笼统,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出门一泡尿,尿个大窟窿。又说,后来又听到了一首这样说的,一夜北风吹,天公猛吐痰,一轮红日出,变作化痰丸。说完,泉水一样地笑起来。
他也笑,但很多时候他都闭着嘴,听她说话,她说他长大后会是个哲学家。她看走了眼,他没能做哲学家,只做了一个平常的商人。林小朵第三次来小镇,是他约她来的,那时他们都在上大学,他在武汉读大学,学的是商业管理,而她最终选择了艺术,考取了西安美院。她在信中跟他说起了白莲小镇,说她常常梦回小镇,想起慈爱的外婆。虽然外婆去世了,可她还是准备什么时间再去小镇,她喜欢青瓦,喜欢细雨落在青瓦上起的那一层蒙蒙的烟。林小朵在信的末尾说,想念你。
他在信里跟她说,七月的白莲河和月光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她回信说要去看看的,外婆的青瓦屋,和你。
那年暑假她来了,一个人住外婆家里。她带着速写本子、水彩盒子,白莲河的夏天很凉爽,中午阳光很盛时她常常半躺在竹椅上打个盹儿,太阳朝西走了,她会走过街道来约他,有时是他过去,一起去河边,她带着画夹子,他拿着钓鱼竿。她画她的,他钓他的,有时她会放下笔来钓,两三寸长的小鲫鱼汇报似的,一条一条被钓了上来,放在水桶里,她喜欢他母亲煮的鱼汤,没有一丝油腥,牛奶一样的浓。
他没想着她要在一个月夜下河游泳。她发通知一样地说,本小姐将定于明天晚上去游泳,请贺年同志保驾护航。他不同意,白莲河虽然不深,毕竟还是有危险的,可他拗不过她。
第二天晚上他们去离小镇一里之外的龙潭,月光下的龙潭是安静的,如同诗句潭面无风镜未磨。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她很抒情地解下第一颗纽扣,他转过了身子。背后传来她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她命令他转过身。他艰难地转身,如释重负地笑了,她衣服里面穿着泳衣。她笑他说,你以为我会春光乍泄,你想得美呢。她要他下水,他不肯,说救生员都是在岸上的。她游得很好,游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不下水,她就自尽了。他笑说,你还高台跳水呢。谁知她站一块石头上,真的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他数着数,看她能在水里待多久,他数到40时,她没有出来,他的心差点跳了出来。他一下扎进水里,原来她的脚让水草给缠着了。
他把她托起来时,她被淹了半死,喊她不应,拍她也不应。他迅速地压她的腹部,呛进去的水以一个复杂的角度从嘴角涌了出来,那时他能做的就是将嘴唇贴上去,用他的呼吸,带动她的呼吸。
呼,吸,呼吸,她醒了过来,不停地哆嗦着,她还不忘开玩笑说他偷偷亲了她。他抱起了她,朝家里跑,那一刻他好像有无穷的力气,根本不知道累,他要把她放在被子里捂着,怕她伤风感冒。母亲把新做的棉絮盖在她的身上,熬姜汤给她喝。后来她说睡在新棉絮上好像睡在云朵上。
姜汤还是没能阻止林小朵的感冒,她坚持回外婆老屋里住,他去请医生给她打点滴。那个晚上,他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她睡得并不熟,一会儿就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这样,他把她的手握着,她也不收回,任他握着。
林小朵的感冒持续了好几天,他一直陪着她。她问他知不知道相濡以沫的意思,他说两条鱼为了活命相互吐唾沫。她说,其实一个女孩对于相濡以沫的理解就是她感冒了,有个男孩愿意吻她,把她的感冒病毒带走。说完她拉了被子盖住了脸。
这应该是一句情话,可他一点也没有和她的感冒联系起来。(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1)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1)林小朵回西安了,把他的心也带走了。他坐在门口看着母亲,母亲依然在弹棉花,哐当哐当,棉絮纷飞。岁月暗淡了母亲的面容,他记得小学五年级时用省下的零用钱买了一瓶雪花膏给母亲,母亲的眼睛一下红了,拧开盖子放在鼻子下闻,说真香,每次洗脸之后会搽一点。现在他给母亲买回上好的面霜,母亲却不用了,母亲说她老了。
母亲和远在新疆的父亲一直两地分居着,每年父亲都会回来探亲,在家里待一个多月,然后再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回去,父亲多次想要母亲随他去新疆,说新疆也有好棉花,可是母亲不肯去,开始是说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再就是贺年上学了,后来老是说就待在白莲,等父亲退休回来。有一阵子父亲的绯闻传了回来,说是在新疆有了相好的,说得有鼻子有眼,母亲什么也不说,就是父亲过年回来探亲也什么都不问。这让贺年有些好奇,有一次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生气。母亲叹一口气说,这么多年你爸他一个人在新疆也不容易,要是有人喜欢着也好啊。他问母亲容易吗,这话让母亲无声地哭了,母亲说,可是我有你啊,你爸却是一个人过这么多年。他没想到和父亲分居了二十多年的母亲,会在他大学毕业那年,收拾了行李,悄悄地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到了新疆之后才给他打电话说,从今往后就在新疆陪你家老头子啦。贺年和林小朵的人工呼吸事件过去了大半年后他做了一个梦,并且由此开始,老是做内容相同的梦,后来他把这个梦告诉了林小朵:我抱着你风一般地跑,跑着跑着,你柔软的身体就在我怀里了,我把你放在白云一样的棉絮里,我亲吻了你,你的嘴里有花香……
林小朵说她收到了这封信,说她也有一床纯白的棉絮,关中平原的好棉花做的。信中最后的话让他想入非非很久……
他们写信,好像总有写不完的话,恨不能把每时每刻的想法都写在纸上寄给对方,有一回他壮着胆子引用沈从文给张兆和的信: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很多次数的云,喝过很多种类的酒,却只爱上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不仅喜欢你的灵魂,我也喜欢你的肉体……她也引用了一首雪莱的诗:你看那雪峰吻着苍穹,月光吻着波浪,这般的柔情有什么意义,如果,你不肯吻我?
就这样表白,可是他们都不说相见,按说西安和武汉两个城市的距离也就是一夜车程。事实上,他渴望着和她见面,如同沙滩上垂死的鱼等待越来越近的波涛。
大三那年寒假他忍无可忍地悄悄去了西安,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她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后来才知道她和爸妈去长安乡下,在那里陪爷爷过春节。那两天他只做了一件事,站在寒冷的西安街头用一张201卡往她家打电话,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失望……他设计了很多见面场景,唯独没有想到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他毕业时进了一家外企,这在当时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据说是千里挑一。领第一个月工资时,当财务把一沓现金放在他手里时,他感觉到了重量,迷人的重量,他只觉得美好的前途在他面前铺地毯似地展开。
那时林小朵也毕业了,她开了一家画店,画一些装饰性的小品画,装在玻璃框里卖。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店里走进来一个人说,小姐,这些画我都买了……

夏苏一声大喝喊醒了贺年,她问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啊。夏苏扬起手说真想抽你几个大耳光,想了就想了,竟然敢想不敢当,不就是你的初恋情人林小朵吗?他慢慢地把脸伸过来说,你抽吧。
夏苏放下手说,我要是公安部部长就好了,签一张追缉令。又叹口气说,肖虹怎么还没有线索啊?雁过留痕,一个大活人咋就这么难找呢。
夏苏不知道,肖虹在医院忙得团团转,她的姐姐肖莲从复式楼的二楼给摔了下来,而这一摔,也摔得悬念丛生。

赵安的房间来来回回地放着一首高胜美的《梦醒时分》,歌词像虫子一样钻进小青的耳朵: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之前小青在天堂音乐吧经常唱这首歌,唱得声情并茂。可就在李小琳猝然离世之后,她再次唱这首歌时,她的眼泪忽然顺着春天一样的脸一路滑下去,一部分滑向了嘴角,一部分滑向了衣领,眼泪开始是热的,最后是凉的,她默默地感觉了这一过程。
也许她和郑小艾是懂得李小琳的,李小琳有很多事情不能跟陈有源说,但是可以跟她们说,比如她喜欢一个人。因为懂得,她和郑小艾愿意作证,某些时候她替李小琳打掩护,比如李小琳晚上不回去,有时和她们在一起,有时却不是。如果陈有源问,她们都会说我们在一起疯了一夜呀。可她没有想到李小琳就那样走了,陈有源看她时的目光像子弹,而他不知道她如同一条吞了钩的鱼,钻心的痛,可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也不能说,那些事情她不能告诉陈有源,也不能告诉李小成,她怕他一冲动犯傻,说不定还会出人命的。
在这个午后,这首歌让她有些烦躁,她走到赵安房间,啪地关掉音箱。赵安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呆头鹅似的抬起头看着她。她说,看什么看,我听着难受。他搓着手,没说话,也许是还没有从码字的情景里清醒过来。
赵安平日里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文字,比如吻你只吻你的额头,比如一夜盛开如玫瑰,比如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反正就是这样的一些题目。那些轻浅的感情,常常能在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那里引发共鸣。
小青开始和一个女孩合租了这套房子,后来女孩去南方发展了。她想找个合租者,在早报论坛上发了帖子,赵安立刻应征,先是把文章和照片发过来,然后约她在麦当劳见了一面,于是一星期之后就搬过来了。平时各忙各的,后来他辞职了,才有时间待在房里,这让她有些不习惯,好像突然冒出一个人一样的。
她轻轻掩了门,躺在床上,眼看睡意上来了,却又惊醒过来,最后弄得自己眼睛涩涩的,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只好坐起来,打开电脑。等待电脑启动时,她看着桌子上的几朵月季花开得正好,老板拉宾送给她时还是一些花骨朵。拉宾说,别当它是玫瑰。又说,也可以当它是玫瑰。因为,都是蔷薇科。
拉宾是个奇怪的人。她打开了一个文件,李小琳放在她这里的,开始这些文件放在一个像小挂件的U盘里。李小琳把U盘给她时说那是她的一点儿旧心情,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可还是怕陈有源看着心里不舒服……她笑嘻嘻地说,要是你喜欢,你没事时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自己呢。她是看过的,只是浮光掠影地看,咧着嘴笑,看着那么好的光阴一点一点过去了,她没觉得丝毫忧伤,她想着还有更好的时光。就在她得知李小琳离世的那刻起,所有的一切都珍贵起来。
在李小琳留下来的U盘里,除了文件之外,还有一些照片,和刘南风的合影,她笑着说那是她哭过鼻子的初恋,还有一张她搀着一个穿条纹病服的男孩一起照的,她说那是她做保姆时照的,说完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这个男孩子不在了……而现在,李小琳不在了。
就在小青准备打开文件的那一刹那,她在键盘上按了终止程序,然后抱着头,她想应该把这个文件交给李小成,他那么辛苦地寻找姐姐李小琳的影子,就像在刚刚涨潮的沙滩上寻找刚刚踩下的脚印一样,分明知道在那里的,可是转眼就什么也没有了。
电话声把小青从李小琳的旧事里拉了回来,拉宾说,朋友从国外回来带了把吉他,问她想不想看,她说想看。他说他在黄石路,记得她家就在附近。从京汉大道走,朝长青广场的好又多超市方向走,那里有个大舞台知道吧?我在那里接你。十分钟后,拉宾坐在小青的客厅里,小青抱着吉他唱了一首上世纪60年代甲壳虫乐队的Yesterday,拉宾轻轻打着拍子。正唱着呢,赵安拍着巴掌从房间走了过来。拉宾看了他一眼,继续打他的拍子,一曲唱毕,拉宾大喝一声好,惊得小青抖了一下。小青说,好吉他。拉宾说,送给你。转过头看着赵安问,这位是?
小青说,合租者,作家赵安。赵安直摆手说,作家不敢当。拉宾哈哈大笑说,没啥不敢当的,我是个卖唱的,跟别人说是搞音乐的,你完全可以说是搞文学的。说完意犹未尽地又说,有个人养了两条狗,一条公的,一条母的。公的叫我们,母的叫文学。春天是个发情的季节,我们与文学也不例外。有一天有朋友来访,两条狗正在客厅亲热,就那么赤裸裸的,一点修辞手法都没有,朋友就笑了,主人说,笑什么笑,我们在搞文学呢。
说完兀自大笑起来,赵安也笑了,小青忍了忍,终是没能忍住,笑得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
拉宾等他们笑够了,说声走啦。扑腾扑腾地,像是踩着音节一样下楼了。
赵安说这个人一定是见过的,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说,那时他唱校园民谣,想不起名字了。看他抓耳挠腮了半天,小青才说,本城著名乐坊--城市民谣的老板兼歌手拉宾。
赵安一拍大腿露出艳羡之色说,他知道城市民谣,坊间传说一把木吉他一头长发一身破洞百出的牛仔裤,他喜欢在唱歌时用红布遮住眼睛。当然流传更多的是他的情事,据说他可是个风流韵事的制造专家哪。小青呸了他一下,你要是能成他那样的,风流韵事也就跟上来啦。那口气有些鄙视,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赵安不生气,涎着脸笑,做泼皮的样子。事实上他有点痞气,就像他刚搬来那天,他和三轮车夫一起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摆进房子里去,搬完后车夫和他为车费争了起来。最后车夫说,省两块钱你买药喝去。赵安竟然笑了,赵安说只能买一板儿牛黄解毒片!
她看着他笑,他说他是个好人,一点儿也不痞。小青说,知道你是好人。可你别光着膀子,别再在卫生间里看书、抽烟,别带人来这里……他嗯嗯地答应着,说好像有些家庭的感觉。又说,我们一定是有缘分的,你看这人海茫茫的。
当时她心里动了一下,好多说不清的事,一说缘分就清楚了。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住在一起,对赵安来说是新奇的,赵安之前没有同居经历,有一次主编和他谈女人,领导和下属谈女人,说明领导平易近人,领导问他记不记得和谁第一次上床,他说他没有这种经历。领导笑了说,那是个什么事嘛。他说,真的没有。他的脸红了,连脖子也红了。当时主编已经讲了自己的若干风流,赵安像是突然醒了一样,他想如果他不说有就显得不太厚道,于是他说我只和一个女孩在一起过。主编这回满意了,使劲地拍着他的肩膀,胡乱地喊着,兄弟兄弟。(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2)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2)三个月前赵安还是早报的娱乐周刊编辑,编娱乐新闻,如果有某个明星来这里开个唱或者签名售碟售书的话,他一般会去采访,顺便弄两张票回来给一个女同事,若有若无地表达着喜欢,有一天女同事觉察了,不要票了,正好同学夏苏来了,有一阵子他还想着夏苏会约他一起看的,可一次也没有,她和贺年一起去,贺年他见过的,看上去像个成功人士,下巴青灰青灰的,不似他这般的愣头青。

如果不去采访,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上网找一些明星的花边新闻。比如谁谁的春光乍泄呀,比如谁谁在新加坡和谁厮混呀,比如谁谁睡觉不穿内衣呀,谁爱上了刘德华呀,王朔谈徐静蕾呀,一个保健医生跟国嘴赵忠祥的情事呀。

这些活儿没有多大意思,可他做得很认真,做这些活儿时他常常会笑出来,他觉得和名人的距离一下近了,他们的七情六欲跟普通人一样的嘛。

他有时间在网上看一看电影,偷偷地看,偶尔也看点情色的,他试着从电影里吸收一些营养,或者开开眼界。反正不让领导发现就行了,一次有个同事看时不带耳机就看了,哼哼唧唧出粗气的声音招来了领导。这下,规定就出来了,在单位里看色情的命运就是开除。虽然什么是色情什么是情色还有争论,可领导不管这个。

有天领导站在他的身后,他的电视窗口来不及关,电影《本能》快到尾声了,男女主人公在床上纵情欢愉,女主角蒙上男主角的脸,她把手伸向床下,那里有一把冰刀,怎么够也够不着,放到这里,他还是将电影关掉了。正想说他准备写文章才查资料的,领导先说话了,赵安你知道单位的规定吧?他知道了领导的意思之后,反倒坦然了,说,我走,不让您为难。领导拍拍他的肩笑了,并没有让他走。如果那次他走了反倒好一些,那次没走,没过两星期却被报社开除了,依然是一则花边新闻,他从一个网上社区看见的,登在早报上。结果绯闻当事人一怒之下要告报社,报社不想打官司,但得拿出措施。措施之一就是把他开除了。

赵安是一个聘用编辑,开除起来程序很简单,一宣布就行了。虽然领导之前说迟早要给他转正,可他觉得他是一头驴子,转正只是他面前的一棵绿油油的萝卜缨子,他吃了差不多一年还没有吃到嘴里,可被开除还是让他不痛快。在每个办公室门口,他都佯装高兴地告别,得到一句走好,也很无趣。只有夏苏把他送出了楼外,让他心暖。

虽然心里想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离开了报社,他还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这时他的目光忽然集中在女邻居小青身上。

小青不是太漂亮,可很有味道,对于赵安来说,她就像水面上投去的一颗石子,他心里起了一层一层的波纹。就那样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蠢蠢欲动。

这种情况是赵安没有想到的。不过他还是镇定下来,现在他没了工作,他的生存就靠他的这台旧电脑,还有他不算太旧的大脑,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文字换钱。他有这个能力,他有这样一个套路。

赵安猫在家里,像个特务。李小成喜欢值夜班,喜欢站在怡西大厦的20层,沿着幕墙走一遍。他能看到很远,江水的流动是看不清楚的,可能看到江上的灯,有时不动,有时是动的,他想象那艘船要去哪里,从哪个码头来,又要停在哪个码头,心思好像一下就远了,远方总是神奇的。他能看到长江二桥,像一条很长的明亮带子。他还能看到附近的楼房,五颜六色的窗帘让那些窗里的灯光好看极了,每个窗户的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应该是快乐的。他看着窗时会有一种背井离乡的感觉,那个时间他的思绪会回到白莲,白莲的夜晚总体是安静的,灯也熄得早些。不像城市让人觉得没日没夜的。

和他一起值夜班的何本意不喜欢看夜景,坐在门厅里看电视,吃花生米,喝扁瓶子的枝江大曲,总是让他吃,有时伸手把瓶口抹一把递给他说,整一口?我没病的。他不喝,有时吃几颗花生米,说真香。何本意就来劲了,说我媳妇炸花生米那叫一绝,他很愿意说他媳妇。

何本意吃完喝完看完电视就趴在桌子上睡,睡之前说兄弟你给咱们盯着点,我睡睡啊。刚刚说完,就睡着了,鼾也起来了。鼾打得有特色,开始细绳子一样的,越扯越长,扯到最后像是一根游丝了,这还不算,常常还要停顿几秒,老让他担心,一口气上不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几秒过去之后,他的鼾声从头再来。

有天夜里,李小成的手机响了一声,来电显示是祁总,他跟着拨了过去,说他是李小成,手机是他姐姐的。那边说他是祁山。祁山说不好意思,老感觉李小琳还在一样的……这样的电话在后来又响过几次,每次都是响一下,好像突然想起,原来李小琳不在了,再响时,李小成没有回拨,他还想着祁山挺重情义的,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姐姐和祁山还有故事。

那篇讲述姐姐李小琳的故事在早报上登出来了,姐姐的照片虽然被缩小了很多,但有几朵菊花衬着是让李小成满意的。

夏苏在见报之前还打了一次电话问他要不要用化名,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用真名,他想这样才算是纪念。那天清晨他回永宁巷的路上站在报摊前翻看早报,手指有些痉挛,薄薄的报纸好像怎么翻也翻不过,于是他沾了口水翻,他终于看到了姐姐的照片……这个举动招来了女摊主的不满,说要看免费的到居委会的看报栏看去,不等她说完,他把那沓报纸拿了起来放在她面前,要她数一下,他全买了。女人顿时笑了起来,朝手指上啐了唾沫数了起来,一边数一边问,是不是中彩票了啊?他一言不发。

李小成抱着一捆报纸跑了起来,跑了一阵子停下来,忍不住取了一份,翻到姐姐那一页立刻又合了起来,那么舍不得。

那个早晨李小成的心一直澎湃着,他想夏苏很了不起,他喜欢这个题目《此城,你欠我一个姐姐》,她像个好裁缝一样,把他说出的杂乱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得素净沉稳。

那个早晨,李小成的眼泪一会儿涌出一回,一会儿又涌出来一回。他感觉时间就像是姐姐留下来的一个月饼,切开来,微黄的面皮,青的橘皮丝,黑芝麻,安静地待在被制作的地方,谁会想起这小麦橘子芝麻经过了冬天春天夏天秋天,开过花,淋过雨,由青变黄黑,离变成食物还有多远的距离……人何尝不是这样的呢?那个早晨,李小成点燃了一张报纸,看着它从一个角烧起来,烧向中间,然后再烧向四周,最后缩小成一个有卷的灰烬,像是火化,只不过比火化缓慢。在报纸化成灰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了一丝满足,他做成了一件事,用铅字纪念了姐姐,纪念了一个普通的人。陈有源认为不可能的,他做成了。

李小成给父亲打电话,没人接,平常的这个时间父亲在镇西头坐在三轮车上。他不停地打,电话机肯定还在堂屋的桌子上,上面红色的指示灯闪着,可能会吵醒那正打着呼噜的黄猫,可能门口正好有人经过听到了,可能阳光通过窗子照进来无数的灰尘正在跳舞……他这样想着,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说是正好回来加点机油。

李小成本来想跟父亲说他认识了一个记者,她把姐姐的故事写上了报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父亲难受。于是他说,他现在值夜班,不累,上回说的那个老乡贺年经理对他挺关照的。父亲说,听说贺经理喜欢吃白蒿米粑,还想着明年春上给买些捎过来的,现在不用等那么久了,现在有人种白蒿子,就像割韭菜一样的,哪天有合适的人去武汉就捎些过来。父亲又说,刘南风他家里人来了,说是刘南风在国外听说这事后让他们来的,去看你姐了。父亲又说,城市花哨,你莫要胡思乱想,莫要想报仇,一命抵一命的事情有警察,没事也莫打电话催警察……

刚刚放下电话,李小成就接到了陈有源的电话,说是看到报纸了,有点奇怪,为什么报纸上没有写他的名字,把他写成“那个男孩”?李小成说怕影响他以后恋爱。陈有源叹了一口气让他上网,发点东西过来。

原来,陈有源又写了一部分回忆:

后来,祁山跟李小琳说她住的地方太差了,不过,那个房子是幸福的,它从来没有想着有个大美女住着它啊。李小琳说,原来是你夸我啊。

有关住的话题也就放下了。不想,两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祁山带李小琳去看一套房子,那种专门为城市单身白领准备的房子,不大,但布局合理,有落地窗、露台。他把手里的钥匙抛来抛去玩了一会儿,然后很潇洒地抛给了李小琳。李小琳迟疑了一下,那把钥匙落在地上。

李小琳没有去捡钥匙,但她肯定感动了。

他们站在阳台上享受着日落时分的安静,李小琳后来说那个时刻她莫名地想哭,她说小时候穿上新衣时也会哭的。

祁山伸出宽大的手抚着她如丝如缎的头发。

站了很久,她说要走。祁山奇怪地看着她,她说她没有理由接受房子,就算是她当二奶当情人,她也不会要的……祁山送她回永宁巷,那个夜晚,她希望他留下来,他也留了,如同第一个夜晚那样拥抱亲吻,她要求了,可他不要。还是第一个夜晚那样的话。不过这回,他问李小琳是不是爱他,她说,爱,从心底里爱。他笑了说,要是我有什么事情你能帮我,你帮不帮呢?李小琳说当然会帮你了。他脸上始终保持笑容,他抚一下她的眼睫毛说,也就是说说啦。

转眼就是冬天。冬天总是忙碌的,都在为春天做一些准备。

那时祁山的公司正在全力竞争一家化工公司新产品的广告发布权,据称那家公司将投入1000万用来打品牌。这是一笔大生意,如果能够接下这个广告,对祁山意味着名利再上一个新台阶。

但从陈有源调查的情况看,公司要拿下这个合同困难很大。因为本市最大的广告公司已经介入,那家公司的顾经理根本就不愿跟他们这样的公司谈。祁山好像胸有成竹,说不着急,他笑眯眯地问那顾经理有无爱好,陈有源笑说,男人的通病,比较好色。

祁山云里雾里地一笑说,就怕他没爱好,有爱好就好办,我有个红桃A计划给他准备着呢。说到这里他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下去。

陈有源想了半天红桃A计划,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但是他隐约明白这个计划跟李小琳有关。

陈有源的心分明被茫然与某种具体刺痛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3)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3)几天之后这个城市下起了雪。那是个下雪的夜晚,祁山让陈有源带上策划方案参加为顾总准备的宴席。



他们在酒店等了很久,顾经理才来,他看见了李小琳,笑容就堆在脸上,这让他的鼻子眼睛都有些变形,既生动又恶心。李小琳赶紧迎上去,像是老朋友一样跟顾总拥抱了,直夸顾经理帅气逼人。



顾总就这样拉着李小琳的手,旁若无人地在饭桌前坐下,露骨地说,李小姐,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样,我的眼里只有你啊。



顾总能喝,李小琳能劝,不时说一些笑话,比如顾总开始喝酒像处女,严防死守,接着像少妇,爱咋咋地,顾总拍着李小琳的肩说等一会儿就像老太太了,明知不行瞎比划……



祁山很响地笑了,陈有源也笑了。气氛相当热烈。



喝到一半的时候,顾总突然捉住李小琳的手,摊开来,说她有一条漂亮的爱情线……



陈有源看见了李小琳那一瞬间的震惊,她看了一下祁山。祁山也看着李小琳,他的目光除了安抚还有命令。她的眼睛涌上一丝的悲凉,但很快又让妩媚盖住了。



陈有源顿时明白了祁山说的那个红桃A计划指的是什么了。陈有源的心里火辣地痛了起来,他想帮李小琳解围。他说,顾总我想把策划方案跟你说说……



顾总笑着说,方案好说,好说,我这一关要是过了,就算是过了。可我这一关不好过啊,哈哈……



他意味深长地抚摸着李小琳的手,像摩擦起电似的。



陈有源看见李小琳看了一眼祁山,眼里有疑问和求助,可是祁山那时已经低垂了眼睛。这样,李小琳没有选择了,她笑着说,难得顾总抬爱啊,您大笔一挥就好啦。顾总眯了眼睛,能不能大笔一挥就看你的啦。李小琳笑,小女子何德何能,莫非要以身相报?



顾总哼哼地笑了。祁山也哼哼地笑了。



已经很明显了,李小琳将被作为一种武器。陈有源起身去了洗手间,他在洗手间里给李小琳打了一个电话,他说,李小琳,你还有选择,直到你脱衣服之前,顾经理的老婆叫胡春水,在税务局上班,你只要说你在税务局办公室见过胡春水,还交换了名片,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会立刻崩溃,他虽然花,可他怕老婆。我会一直等你的电话。



李小琳没说话,挂了电话。



刚挂电话,祁山站在卫生间门外喊他,他把他的皮包带了出来。他说咱们走吧。陈有源问李小琳怎么办,他说,没关系,她自己会回来的。



回来的路上,祁山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说,这笔生意我做定了,这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我的红桃A计划……







看着陈有源这一串省略号,李小成很生气,他使劲地敲打着键盘说,陈有源你别当成写小说,我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陈有源只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我救了她。



见他这样说,李小成的嘴角抽了一下,稍微轻松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眉头锁起来,他大声地骂祁山狗娘养的,一改对他的印象。骂完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有向夏苏道谢。



李小成打来电话时,夏苏正在生气,说话有些情绪,不过她马上调整过来了,你别这样客气啊,这是我的工作嘛,工作累不累啊,那先这样,有线索了我跟你联系,好吧?说完,她就挂了电话。还是觉得气没消,就抓起一个纸杯,捏成一团,觉得不解恨,一点点地撕,边撕边在心里说,贺年你这个王八蛋加二蛋。夏苏在生贺年的气,起因是她问贺年这样一个问题,您怎么从来不说你的妻子米月,您把她当成了影子吗?



她有这个疑问很久了,听他老娘儿们似的说林小朵,像是一个老鱼钩回忆鱼咬住它的历程,在他看来每一个细节都是要紧的,可她喜欢上他以后,他的每一次回忆都像一个钩子钩在她的心里,虽然他喜欢林小朵的日子,她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可是她依然心痛,可还得洗耳恭听。在听他讲的这个过程中,他从来没有说过米月。她之所以要问这个问题,不过是她表示不满的另一种形式罢了。她想也许贺年会笑着说,怎么你想听啊?或者说,要不我给说说?虽然,她希望听到,可是她会摇摇手,像挥某一种飞虫一样说,谢谢啦,让我耳朵清静一下吧。她就是没有想到贺年勃然变色说,与你何干?咸吃萝卜淡操心!



只觉得血忽地涌上头顶,夏苏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刚一转身和端菜的服务员撞了满怀,一盘青菜掉在地上,菜汤烫得她直跺脚,她忍着没骂服务员,把高跟鞋踩在地上,努力地践踏着一路回到报社。这个过程中,贺年没有追她,也没有打电话哄她。她觉得他肯定在嘲笑她,这让她越发生气。



夏苏坐在办公室摧残面前那一袋纸杯,眼睛时不时看一下面前的手机,看一眼就在心里责骂自己无聊,干吗还要等他的电话呢?她面前有好多纸杯,她把它们朝门口的垃圾筐子扔,一扔一个准,她扔最后一个,却扔在从外面回来的田左头上,田左的头正中间秃了,纸杯正扔在秃顶上还弹了一下,落在地上。田左弯下腰把那个纸杯捡起来丢在筐里说,你这是在练枪法哪?夏苏直说不好意思啊,田左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丢绣球。田左挺幽默的,夏苏并不是太喜欢他这样子,他盯着你看,好像蜜蜂采花粉似的,好像目光带了小钩钩似的。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能明说,只好有时让话里带些小刺。



田左接着说,小夏啊,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啦。夏苏笑了说,没做啥违法乱纪的事吧?他哈哈大笑说,哎我说现在这小丫头咋就这么直接呐?她说,你做梦梦见我,那叫密切联系群众。我有一回做梦也梦到你啦。她逗他。他说,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吧?夏苏说,没有,你在梦里开会呢,批评我开会不带本子记录。他说,挺普通的。夏苏笑眯眯地说,不普通啊,那说明你在梦里梦外都是领导啊。他笑了几声,眼睛盯在电脑上骂股票的娘。这是他每日的必修课,不管是赚了还是赔了,骂娘是少不了的,骂婊子养的长春经开一口气缓过来了。婊子养的这话,时常挂在武汉四十岁往上的男人的嘴上,也不一定就是骂人,就这么一句口头禅,就像他们自称老子一样。



贺年还是打来了电话,夏苏一看号码就挂,可电话却不依不饶地响。她只好接,边接边朝走廊走。他在电话里没有明确地道歉,若有若无地表达了歉意。让一个男人认错有时比登天还难,他能这样,她准备借着他的台阶下来。她说,不就是问了一句话嘛,怎么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的。她说,我就是觉得不公平罢了,想想也是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在电话那边笑,柔软的笑,就像伸出拳头打在棉花上,一点打击力度都没有。她想着抱怨也没意思,但接下来说起林小朵,她还是抱怨了,她说就跟拉皮条似的。她说,肖虹虽然在照顾她姐姐,可她的公司还在运转,她的调查员还在西安,已经在画廊里发现了署名林小朵的画,只是还没有打听到她本人在哪里。



等她说完,贺年才说肖虹已经打电话告诉他了。听他这样说,夏苏就说,又是我一厢情愿,我怎么就这么堕落地跟拉皮条似的?



这一回贺年没有发火,立刻转移了话题说,晚上去看看肖虹的姐姐吧,听说挺严重的,一直没醒过来,然后请她吃晚饭。她答应了,约好下午6点在同济医院门口见。



打完电话,贺年半躺在公司靠窗的沙发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他的身上盖着薄被子。他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二尺大小的飞天图。那是昨天刚刚收到的,调查员从西安寄回来让他看的,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林小朵的作品,盖了两方印,那个“林”字印他见过的,两棵树写意地排在一起。



以前听人说当年画飞天的画师,在敦煌的石窟里画的都是他们爱的女人。他想林小朵在画飞天时想起了谁?



他半躺在阳光里,让心思再一次沿着时光一路后退,那时的憧憬,那时的心跳,那时的忧伤,那时他坐火车去西安,好像一下子都回来了。很突然地,他接到林小朵母亲的电话。她母亲用久违的白莲话说,小贺啊,我知道你喜欢小朵,可小朵,嗯,说实话吧,她喜欢上了一个同学,现在那个同学去加拿大了,她舅舅呢也在那边儿……她母亲又说,小贺,你是个好伢子,为小朵幸福……



他打电话给林小朵,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没问,她就说了爸爸妈妈想要她去加拿大留几年学,舅舅在那边联系好了学校,她不想去,问他是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她也许想听到他说别去,可是他说,去吧,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啊。她说,你也这样觉得?他说,真的。她说,那我可能就不回来了。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那就不回来了吧。等将来我有孩子了让他去加拿大留学,可就有了熟人啦……



她没听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木头一样地站着,像是魂丢了一样,他觉得她母亲的话得到了印证,可是那么不甘心。



他决定去西安看看他,当天晚上就出发了。依然没有事先告诉她,他要如同神兵天降。



她的画廊开在书院门。那里画店云集,他慢慢地走着,在那个飘着槐花香的早晨,他甜蜜而忧伤地走着。他看见了她的画廊,瘦瘦的两个字,白莲。她跟他说过,她喜欢白莲。他慢慢走进去,可他没有看见她,一个女孩坐在那里。林小朵呢?他这样问。女孩看他一眼问他是谁,他说是个朋友,从武汉来的。女孩就笑了,不会是贺年片吧?这话把他惹笑了,林小朵以前这样叫过他。



女孩推开一幅山水画,原来那是门,画廊被隔成了两半。林小朵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百感交集。一个不大的画案,画案上有个笔架,垂着大大小小的笔,还有个笔洗。她站在画案前面,她的背影清瘦,给他一种想揽在怀里的冲动。可他没有惊动她。他站在她后面看她,她在画花,花是荷花。



林小朵突然发现了他,失声地叫了起来,然后一下扑进他的怀里,捶他的肩。久久地拥抱,后来她微微仰起头,微微闭着眼。



他就在那时想起《廊桥遗梦》的情景:音乐开始了,那个星期二的晚上,弗郎西斯卡的厨房。她完全陷进了金凯的怀抱,他也一样。他挪开了她的脸颊,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的,他吻了她,她回吻了他,一直就那么吻着。就像一江春水一样的,浩浩荡荡。



是的,他捧起了她的脸,那干净的,芳香的,凝脂一样的脸,和艳丽的红酒一样的唇,都让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可是最后并没有落在唇上,而是吻住了眼睛。久久地吻着。她踮起了脚尖,可他没能亲吻她的嘴唇。很久,林小朵睁开有些口水的眼睛看着他,脸红了,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还没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除了那次在小镇,他为她做过的一次人工呼吸,那应该不算亲吻的。



她给他煮茶,给他煮面条,然后看着他喝,看着他吃,忙得像个小妇人。吃了喝了带着他去看大雁塔看钟楼,然后上古城墙,从东走到南,从南走到北,再从北回到起点。笑着,跳着,追着,喜欢着。



时间过得太快,他们在暮色中走到泡馍馆,西安的名吃。吃羊肉泡馍时,他看别人剥蒜,也跟着剥。她从他手里夺了下来说,别吃,吃了嘴里难闻死了。他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意味,嘴唇像是掠过一阵风。



从饭馆出来,她挽住他,回到画廊。店里的女孩做个鬼脸,调皮地说,今天她要加班。她笑笑挥手,女孩子连蹦带跳地走了,顺手关了门。(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4)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4)林小朵沏了茶,茶是好茶,一会儿茶香就凫凫地浮起来。他们说起了小镇,说起了小时候的红凉鞋,说起了暑假她去河里游泳,说到那一次人工呼吸。她半躺在那里,足踝上系一个小铃铛,浪花一样的小腿看上去很性感。四目相对,眼睛都有了火星儿,他坚强地转移了视线。
她问他看什么,他说他看墙上那块蓝布。她说,是土布,手工纺的线,然后在织布机上一梭子过来一梭子过去织的。她问他知不知道这布是怎么染的,他摇了摇头。她说是蓝,她说,你取下来看啊。他笑笑,就这样就好了。
她突然问他大学有没有恋爱,他说没有,又问她有没有。她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他笑了起来,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他不想问她的恋爱,她母亲已经明说了,再问又有什么意思。
夜已深了,她在地板上铺了被子躺了下来,把床留给了他,她说棉絮是新棉做的,关中的棉也很暖的。他不肯睡床,说他睡地板上。她说,要不都睡在床上?说着把地上的被子卷了起来,跃上了床。他的心快要跳出心脏了,她熄了灯,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能看见她眼睛里微微的光芒。很久,她轻轻地说,睡吧。把手伸向他,他最后还是躺在了她的身边。
还是吻了,笨拙地吻了,吻了又吻,都觉得不够,可是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我们睡觉吧。她说,好吧。
过了一会儿,他装睡着了,还来了一点儿鼾声。某个时候,林小朵钻进他的怀里,他揽着她,她的瀑布一样的头发散在他的胳膊上。后来月光从窗户洒了进来,她在他怀里像婴儿一样,肌肤散发着神秘的芳香,他就那样看了一夜。他走时,她说,你爱过我吗?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伟大。后来他想,那不是伟大而是懦弱,爱从来都需要勇气需要大声说出来。她一直记得她的眼睛一点点地黯淡下来,她说,原来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我以为……
体温36.7℃的界限,成为2003年春天留给人们的永恒记忆,他一直记得她的体温,和他的体温,那滚烫的体温,不是非典,疑似爱情。
他后来又去西安看了她一次,在她办好去加拿大的签证之后,那一次比前两次刻骨铭心……

这个午后,贺年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而舒展时而拧结,后来大喊一声,不……
他猛地坐了起来,身上竟然起了一层薄汗,那是他的梦魇,一直埋在他的心底,无法言说。
那个下午他心神涣散,坐在电脑前打网上麻将,那种开口翻上不封顶的武汉打法。不想手气奇好,赢了200万分,玩得正兴起时,小保姆春香来电话了:叔叔,厕所下水道堵了。她说拿水冲了,拿棍子捅了,都没通,臭烘烘的。春香说话很好玩,特别说臭烘烘三个字时,他能想象她撇着嘴的样子。春香的老家在大别山里面,才16岁,管他叫叔叔,管米月叫阿姨。他轻言细语地跟春香说,让小区物业公司的人来帮忙就好了,电话号码就在电话机边上的小本本上。又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鱼蒸好了,得把刺挑得干干净净,米月最喜欢吃鱼了。春香嗯嗯地答应,末了说,早点回。他学她的语气,也嗯,嗯得也比较婉转。春香刚来他家做保姆时,刚中学毕业,说话干干脆脆的,半年后变了,像城里女孩那样,说好耶,说拜拜。
有一回还听到她跟同乡打电话说,我靠。看了一些韩剧之后,吃饭喜欢用不锈钢勺子,用牙咬勺子。有一回他看见她腮边有泪痕,他没惊动她,他想成长中的女孩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每一天都是新的。米月好像也满意春香,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当然,米月看谁都是笑眯眯的。
对于坐办公室的人来说,下午的上班时间相对早上容易得多,像是一转眼就暮色沉沉了。
贺年下电梯遇到来上夜班的李小成,好像有点事想跟他说,可一下又没想起来,就挥挥手走了。等他把手放在方向盘时就想起来了,他想跟他说有时间去考个驾照,他公司的送货司机不干了。到同济医院门口时,夏苏已经捧了一大束康乃馨站在那里,于是就去了病房。肖虹正等着他们。
她姐姐肖莲正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也会眨,甚至有时还有一丝微笑,但是没有意识。夏苏问肖虹为什么会眨眼睛却没有意识,肖虹正要说,贺年抢答似的说,那是因为睡眠、觉醒、眼球运动等活动是不受大脑皮层和丘脑控制的,它们可以在意识丧失的情况下发生……
肖虹惊奇地说,贺总怎么也懂医学啊?贺年说,也是听医生说的。夏苏盯着贺年,贺年的目光避让了一下,这让她好奇。
正说话时肖虹的姐夫林兵来了。贺年和他一见面就握手,边握边在脑海里搜刮记忆,原来他们在一个场合吃过饭。
虽然见过面,肖虹还是介绍了一下贺年给林兵,于是他们又握手,林兵道了谢,蹲在肖莲的床边,拿棉签蘸水抹她干裂的嘴唇。
贺年和夏苏就告辞了,在医院门口,贺年说他还有事情,不能一起吃晚饭了,他送她回家。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也没有让他送。
贺年走了。夏苏跟着上了一辆的士跟着贺年,她看着他的车开进了小区,她让司机调头回家了,她的心里烧着一团怒火,她无法发作,人家回家陪老婆吃饭难道是罪过吗?过了一天,夏苏问贺年是怎么知道人在丧失了意识之后还会眨眼微笑,贺年说他有一个朋友,妻子因为车祸成了植物人,朋友每天都要俯在她的耳边喊她的名字,给她讲那些他们恋爱时的事,丈夫记得所有的细节,风花雪月就像是在昨天。妻子脸上有了笑意,他以为他创造了一个奇迹,结果医生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夏苏问后来呢,贺年叹一口气说,没有奇迹发生,三年了,那位朋友依然没有放弃。前不久他还遇见他,说了心里话,说在很多夜里他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她不死,他受不了了。他觉得死是一种解脱,可是她活着。他说,盼着她死掉,可是等到清晨,只要他醒来,他都会深深地看着她,她活着,因此他的生活是踏实的。
贺年说,你太年轻了理解不了吧?年轻人以为爱很强大,其实是个纸老虎。

林兵还坐在那里,用蘸水的棉签拭肖莲的嘴唇,那些干裂的皮慢慢脱落了,嘴唇看上去很清新。可林兵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那么的专注,那么的徒劳,就在那时肖虹打了一个激灵。
肖虹打了一个激灵,她想要调查林兵。她心里有疑团,并且这个疑团慢慢变大了。她咳嗽了一声,林兵像是从什么事里回过神来一样,抬头看她时眼睛躲闪了一下。他让她回去休息,说这里有他就行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肖虹的心里有些揪,如果调查林兵,她有点害怕真相,她不知如何面对醒来之后的姐姐。不过,她还是梳理了一遍疑问。
姐姐被送医院的第二天清晨她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姐姐家,她有姐姐家的钥匙。疑团就是那个清晨涌现出来的。姐姐家是复式楼,她站在一楼,看着楼梯,想象姐姐从楼梯上跌下来时的样子,然后她一步一步上了二楼,站在不大的走廊里。书房门开着,主卧的门是关着的,她推了一下就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光顾姐姐的卧室,像很多婚姻之中的卧室一样,姐姐的房间里也隐约有着一种男女混合的气味,光线暗淡,有时也叫温馨。
床很大,一面镜子似的整洁。
这个静止的画面让肖虹愣了一下,林兵一直在医院里,他说当时他已经睡下了,可被单却是整齐的,一点也没留下睡过的皱纹,他会在120来之前整理了床铺?有那个必要吗?
这个整洁让她眼里多了个问号,自从开了调查公司之后她看什么都会有问号,她镇定了一下自己,她觉得敏感了一些,因为姐姐和林兵一直很相爱,按姐姐的话,百年之后说不定就成了佳话。
她转过身,看见床对面的DVD的指示灯还亮着,她按了开关键,里面放着一张《失乐园》的影碟,那张影碟她看过的,诗人弥尔顿在同名诗里说:对于有信仰的人,死是永生之门。而这个电影也用这种诗意结尾,那含着剧毒的有着美丽颜色的酒,她含在嘴里,然后两人像婴儿一样相互吮吸,在高潮中死去……
接着,她看见床头柜上有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两只高脚杯,她的眼里闪耀着细密的光泽,那两个杯子是干净的,可是里面依然有小小的水珠……
她头脑里的问号又冒出来了,她想她不是要刺探隐秘,她俯下身子看床单,她看见一块暗淡的痕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可时光不能回复,酒,或者酒杯都不能说话,而姐姐的唇紧闭,如一片树叶。她没有关DVD,怕惊扰了什么,安静地退了出去……虽然她有疑问,可是她并不准备问林兵,她想了一个词叫打草惊蛇,她还想到那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话,那时她还只是有这个念头,还没有做出决定。
从姐姐家出来,她又去了医院,她让林兵回家休息一下,晚上再来照看姐姐。林兵不同意,说怕肖莲醒过来时发现他不在身边,会难过。
这样,她便不再坚持,但她让他去洗个澡。她说,这样姐姐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帅哥,而不是满身馊味的小老头。他搓搓手,有些不舍地走了。那时他们都以为肖莲会马上醒来,事实上,肖莲的苏醒还需要一个过程。
她握着姐姐的手,久久看着她的眼睛,像没有一丝风的湖面,让人伤心。
她记得姐姐做新娘那天,她做的伴娘,那时她读大二。说实在的,姐姐刚和林兵恋爱那会儿,她老觉得林兵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像上街时他会牵着姐姐的手,而在平时是她牵姐姐的手的,她对他说了,他笑着说,很正常,因为他是她的情敌,还说,回头她要找朋友肯定会以他为蓝本的。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为他好啊,差不多的姐夫都是小姨子的偶像嘛。她也没客气,呸了一声。她跟他说她从小喜欢姐姐,而他却是等姐姐长大了才爱的,让她觉得是不劳而获,摘别人园子的好果子,偷窃别人的胜利果实。他笑着要她也学着爱他,有句成语不是叫爱屋及乌吗?他让她当他是那只乌鸦。那时,肖莲看着他们斗嘴,满心的欢喜。
姐姐说过,她和林兵有好多相同之处,他们同年同月出生,他们的血型相同,他们都喜欢蓝色,都有点浪漫情调。她撇撇嘴,想说你上街随便找个男人,也会找到相似之处,可她不说,她喜欢姐姐那样陶醉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开了一朵小花……(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5)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5)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就像一只漂亮的风筝,忽然之间线就断了,能看见还在天上飘着,却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姐姐,她轻轻叫了一声,叫得她心都颤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动情。她握着姐姐的手,依然有迷人的温度,可是它不会动了。
林兵洗完澡,她就回家了。胡平方还没有回来,说是正在蹲守一个客户的目标。她坐下来,又开始看录像,姐姐出事前一天的录像。
姐姐定格在微型录像机里,从姐姐进门到离开,在这里待了59分钟零3秒,她懒散地半躺在沙发上,笑眯眯的,和她说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甚至解了上衣让她看新款的黛安芬内衣,她说,林兵买的呢。脸上的甜蜜显而易见……
姐姐来之前,她正看一部叫《性感金丝猫》的电影,一个金发女子教一个黑发女子如何性感,如何用性感去捕获她想要的一切。
她管这叫业务学习,性感可以让目标抓狂,让目标露出尾巴,而她只要抓住了尾巴,就完成任务了。那些欢爱的声音让她想胡平方了,她跟他打电话说她想他了,胡平方在电话那头呵呵笑,让她等一会儿,他会快马加鞭的。那时她的心情湿润而饱满,她把微型录像机打开了,她想要看看她在做爱时是不是也是性感的。
就在那时,敲门声响起。不是胡平方,是姐姐肖莲。姐姐给她带了CD口红,她眉开眼笑,她知道姐夫林兵从法国回来了。肖莲指了指碟机,她笑着去关了,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在这个慵懒的秋日午后,她们都随意地半卧在沙发上,说话,吃话梅。其间,肖虹发了一条短信,告诉胡平方原路返回,姐姐来了。
她们随意地说话,说衣服,说小时候,后来就说到了男人。她突发感慨说,爱情这东西啊,太口是心非了。男人这东西,太无情无义了。悲哀啊,我的目标无一例外地说,他们爱我,他们都会说心里只有我一人,整个一群发情动物。
肖莲笑说,其实也不能全怪男人的,世上哪有没有漏洞的爱情婚姻?只要有条件有机会,那些盖着树叶的欲望都会蠢蠢欲动。又跟她说让她别当糖衣女郎了,做久了,老疑心爱情,当心嫁不出去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没想过,等挣够这个数,就金盆洗手。她伸出了一根指头,又用手指比画成两个圆圈。
姐姐笑着说从小就没看她有志气过,没想到长大了出息了,明明我那里有房子的,你都不肯跟姐姐住一起。她笑说怕破坏你们的二人世界,还有,每个姐夫都可能是小姨子的偶像呢,怕在一起久了会喜欢上了姐夫。
姐姐伸手要打她,她顺势倒在她的怀里。姐姐指着男式拖鞋笑说,是你要过二人世界啊。
她们继续说男人。她结合公司的情况说,男人的欲望很多,一个女人是不能满足他的,他们都恨韦小宝,为什么他可以有七个老婆,并且个个貌美如花,知寒知暖,而他只有一个。一个妻子就算她怎么努力,当他的情人也好,当他的红颜也好,终归是一张脸。商家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有个剃须刀的广告词这样说,每个成功男人最少应拥有两个……一个随身伺候,一个家中拥有。男人就是冲着这个美好的愿景干脆利落地掏腰包……
姐姐呵呵笑了,夸她见识多。
后来她问姐夫大人还好吧,姐姐随意笑了一下,可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他啊有那个心没那个胆……直到姐姐走时才说明天要到广州几天,出差。录像还在继续放着,她的眼睛很干涩,她不能想象30个小时之后,姐姐不能说话了……
一想到这儿,她又有了眼泪,她发现眼泪有点黏稠。那天姐姐并没有去广州。那天晚上,她从家里二楼的梯子上栽了下来,颅骨有一处骨折。林兵打电话时,她和胡平方正在床上。接完电话,她穿衣,胡平方又缠绵过来,她劈手给他一个巴掌,她终于哭喊出来,姐姐啊,姐姐。
早晨肖虹又去了医院。一个女子坐在姐姐病床前,她把姐姐的手放在她的左手里,她的右手盖着姐姐的手。林兵也坐在那里,都没有说话,好像很沉浸,因为她走进来,他们谁也没有觉察。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女子转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好像是怕打扰肖莲的睡梦。泪光一闪一闪的,然后聚成了眼泪,右一行,左一行,滑落下来。
女子站起来,在走廊里跟肖虹说,我是肖莲的好朋友,从大学时就是。我叫周小洁。
肖虹惊讶了一下,她以前听姐姐说过周小洁的,还见过她的照片,照片中的那个单薄的女子现在看起来圆润了,圆润的女人常常能让人感觉满足和暖意。
林兵也走出来了,和周小洁目光短暂接触了一下,然后错开,那一幕肖虹看在眼里,她心里分明闪过一丝什么。
周小洁又走进病房,贴在肖莲的耳边说,你快点醒来啊,我得回去了,等国庆节我再来看你。
周小洁跟林兵告别,跟肖虹告别,伸手和肖虹握手,她的手很软,也很凉。肖虹跟着她出去,她说,姐姐,给我一张名片吧。
周小洁给了她,没走多远,肖虹突然又跑了几步跟了上去,忸怩着说,姐姐,你带卫生巾没有啊?周小洁浅笑了一下,从包里取了一个,像小偷一样塞在她手里……肖虹又想起林兵说的:我开车送你姐去了火车站,看着她上了站台才回来的,我已经睡了,听见一声响,起来一看是你姐姐摔在楼下……
那么,姐姐为什么从火车站返回了?分明是有隐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肖虹决定调查林兵的感情生活,当然得悄悄的,连胡平方也不能告诉。如是家丑,不可外扬。如不是家丑,更不能外扬。
周小洁的心情很糟糕,很糟糕。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活生生的肖莲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因为脑部受伤,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数,医生都说了,要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
肖莲是她的好朋友,好到什么程度?按肖莲说的除了男人不能共用之外,别的东西她的也是她的,她的也是她的。她们的友谊,经过了时间的漂洗,从大学开始,她们一个上铺,一个下铺,结伴在校园摇摆着,像两株小毒草。就算是毕业了分开了,她在上海,她在武汉,她们还一如往常,无话不谈,管那叫君住长江中,妾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有一回,林兵壮着胆子说,要是能活在宋朝就好了,肖莲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肖莲说我没有问题啊,就在电话里说给周小洁听,周小洁喊了起来,我才不愿意做小呢。肖莲哈哈大笑,那你做大呢?
那时候,大学里有个学姐发起一个叫守贞阵线的活动,号召女生像战士守住自己阵地一样守护自己,而不是把它交给那些只会风月雪月的男生。周小洁和肖莲坚定地用红笔在巨大的长方形的白布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她们大一,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美丽得像两株苗条的桃花。她们会把男生递过来的纸条潇洒地放进不远的垃圾筒,如果男生过来搭讪,她们会眼神直直地花痴一样看着直到他低头跑开。她们哈哈大笑,笑得樱花纷纷落下……那是些静默而唯美的画面,她们还没有长大。
如果有好的句子好的文章,她们会抄下来,如有兴致的话,一个念给另一个听。周小洁一直记得,肖莲给她念过一篇关于女人一生的愿望的文章,里头有这样的话:和你在同一天看了日出,再看日落。躺在你的腿上看伤感的爱情片,让眼泪打湿你的裤裤。靠在阳台栏杆上的时候,享受你从背后抱着我的感觉。跟你说谢谢和对不起的时候,都用真心说。忘记了存折、IP卡密码的时候大声叫你。你和小孩在公园里疯的时候,我在长椅上看着你微笑。万一我有意外,我从高中开始记的所有日记都留给你。每天早晨在你身边醒来,都要感谢上帝让我活着,并且让我们在一起……
肖莲念得很煽情,念完之后说,这种感觉挺好的啊。周小洁就笑,看来咱们离怀春的日子不远了。何止是不远,而是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肖莲长大了。长大的标志就是她暴风雨一般地爱上了林兵,林兵像演讲一样地示爱:每当我看毛主席那首“我失骄杨君失柳”的诗,我就会想起那些英雄儿女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把深深的爱恋藏在心底,迎着敌人的刺刀的凛然正气,想着我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相爱呢?为什么不呢?
她像是被点燃了,大声说,为什么不呢?
而那时周小洁的心好像三月的天空,有很多水珠,南来的风,北去的云,正在孕育着第一场春雨,眉头之间也有了情深深雨蒙蒙的味道,同时她心里有了一个秘密。周小洁记得一个周末的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肖莲。肖莲挤在她的床上,悄悄地跟她说,她已经退出了守贞阵地,她摊摊手很无辜地说,对不起。
肖莲看不见她脸上的惊诧,她分享了肖莲的秘密。肖莲说了她的第一次,有点疼,有点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在她心里那件事应该是唯美的,可肖莲说那是一种错觉,它带着某些撕裂,某些轻微的暴力。不过,她接着跟她说,回头就好了,那么高,那么轻的上升,和重重的坠落。
自从肖莲告诉周小洁,她和林兵有过第一次之后,周小洁再见林兵时就有些冷淡,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象他赤裸的样子,那么醉,那么美。
毕业回上海之后,周小洁有了男友,当她把自己交付出去的那一刹那,她想到了肖莲和林兵,他们也是这样的吗?她为这个念头羞愧不已。但之后,那种神奇的陌生的快感席卷了她。当然这段恋情并没有持久,曾经的男友说她不性感,说她没有创造性。她热烈地咒骂了男友之后,哭了。她再一次想到肖莲,为什么她能和林兵爱如初见。
周小洁打电话请教肖莲,一个女人如何性感。肖莲告诉她,女人的性感有些是天生的,有些却是可以做出来的。肖莲停顿了一下说再过一个星期要来上海出差,到时候一定和她卧谈。
周小洁记得肖莲来上海的那天晚上,她激情地跟她说女人的性感,她如丝的媚劲儿,狐狸精一般的样子,都让她心潮起伏。她的心里像是有一本教科书:
头发已经洗过了,很蓬松也很柔顺,是他喜欢的那一头乌发。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呢,你走过去,并没有挡住他的视线。可是突然俯下身子,不是要偎在他的怀里,而是想拾起他身边的一本书,或者就是枕头,发梢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等你,男人出门要简单一些,所以他总是要等你一小会儿,那时,如果不是涂口红,就是描眉,试着拉拉丝袜吧,那风情迷死人了……回家了穿着拖鞋很舒服,可拖沓的脚步声很难抓住他的眼球,穿一回高跟鞋吧,高跟鞋和地板接触的脆响,柔弱的腰肢如风中之柳……想一想不穿胸衣的感觉,试一试给他两个跳跃的曲线……总之,一个女人要有让一个男人神魂颠倒的能力。
周小洁记得肖莲说完这些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那种身陷其中的慵懒样子,也是那样让人怦然心动。
周小洁有一个秘密,她守口如瓶,她相信林兵也守口如瓶。在大学里,林兵是先向她示爱的,他在情书开头引用了马克思的话:一个人做不成事,要想美好地度过一生,就只有两个人结合,因为半个球是无法滚动的。然后他接了一句,做我的半个球好吗?她笑眯眯地说,你让肖莲做你的半个球试试?她想肖莲一定会拒绝的,但她发现她错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6)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6)周小洁不知道肖莲的妹妹肖虹正在发现她的秘密。
肖虹看着林兵,他给姐姐放音乐,谈他们的恋爱,把大学里给她写的情书拿出来念给她听,每天早上他会笨拙地给姐姐梳头,给姐姐脸上搽香,擦一点唇彩,他说他要让姐姐漂漂亮亮的。
他看起来无可挑剔。可是,他卧室里那张整齐的床单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肖虹,如果他已经睡了,他听见一声响,他起床看见姐姐摔了,他会回来整理床单?他为什么要整理床单?还有,就是她在医院看见周小洁和林兵眼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她追着周小洁要名片和卫生巾并不是没有目的。她从周小洁名片上看到她的QQ,在她的QQ资料里看到了一个博客地址,她立刻去看,结果没能打开。那是一个不公开的博客,博客的名字有点特别:单人床是可耻的。
肖虹有意无意地跟林兵说,难得周小洁那么远地从上海来看姐姐。她双眼单纯内心复杂地看着林兵,林兵没有抬头,淡淡地说,她跟你姐姐是闺蜜啊。你姐姐说过闺蜜是大毒草啊,明知有毒,却不肯单生,一定要丛生。
肖虹以为林兵会接着说点什么,可他却沉默下去。她坐了一会儿准备走了,她决定打开周小洁的博客,她没有办法打开,但是调查公司却有这样的人才,高手不愧是高手,只用半个小时就破解了密码。密码是QEPDCWQIY,是“我爱你”的五笔字型输入顺序,没有少打一笔。进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穿着比基尼的周小洁站在海边,夕阳从她的两腿之间照出来,光芒四射,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剪影,她的身后有尖尖的白房子,和巨大的风车。
肖虹咬着嘴唇,她以为她接近了什么,但是她却看见那张照片的日期显示是去年,她知道林兵一个月之前才去过法国。
周小洁的博客像一个日记本,看上去很简单,昨天的日记她只写了一句话:心情很坏,虽然他劝了我,但是我怎能安心。
肖虹飞快看下去,她看到了姐姐肖莲的名字,博客里写道:肖莲躺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姑娘,让我想起大学时代一个午后,她也是这样睡着的,但是现在她却醒不来。她的妹妹肖虹看起来很可爱,不过有点马大哈,忘记了准备卫生巾。
接着肖虹看到她在姐姐出事那天的日记,却只有一句话:林兵说肖莲脑受伤了……
她飞快浏览着,直到一篇很长的日记吸引了她:
这个想法很荒诞,但是令我神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是嫉妒她的快乐,我心里不平衡,我想证明她的幸福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衣冠整齐的他笑了,好像看见他的赤裸的肉体,特别不好意思。我去火车站接的他,带他回家,跟他握手时,感觉很怪。他来见一个客户,她在电话里说要他来看看我。
他打开箱子递给我一套丝绸睡衣,说是她送我的。我很喜欢,我去给他做阳春面,她不止一次说他喜欢吃这个。
看见阳春面,他眼睛一亮。吃完饭聊了一会儿天,各自休息了。
那天晚上,那些她讲过的她和他的情事在我的眼前晃了起来,想着他就睡在隔壁,心动了一下。那天晚上因为这个想法我失眠了。可当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我为我的想法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打来电话,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喊他来接,不知她在那边说什么,他哈哈大笑……我带他去逛外滩,他问我感情的事情落实了没有。我有点委屈,我说人家说我不性感,不要我了。他笑了一下,他说看我挺好的。他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他说,笑到最后才是最好的。他说,男人就像家里的沙发,等待破了,你想搬家时,它就是个麻烦。我说最后也未必是最好的,菜篮子的菜让人扒来扒去,扒到了最后就是倒在地上的命。我说,就算男人是个沙发,可要是真没有,那家里看着也没个着落啊。
他哈哈大笑说,你是一颗卷心菜。我随便笑了笑,问他为什么不是菠菜,或者是白菜。他说卷心菜性感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他曾经向我求爱,不过,我没有提起。他好像忘记了,因为他没有任何表示。他不知道我一直收藏着他给我的情书。
那天饭后我们说起了她,当然话题是我提出来的,没想一下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在他眼里她美如天仙,可爱如天使。听得出来,他们由衷地幸福。
埋在我心里的那个愿望再一次涌出来,我决定试一下。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场预谋,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说明了我蓄谋已久。那天晚上我们出去散步。暴雨突然袭来,没有一丝躲闪的机会,但是我们还是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我们的手拉在了一起,他拉着我一直跑回家,像个落汤鸡似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都笑了。他突然低下了头,感觉怪怪的。这时我才发现,因为雨水,我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透露着我的细节。我的脸红了,心也跳了。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心思,于是,快步进了洗澡房。
温暖的水像手一样滑过我的身体,我想起了,她说过的,她洗澡不用自己动手的那些话,眼前出现了很多画面,那些有声有色的幸福是那样的诱人。我在心里喊了一声他,我想我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喊他的,这个时候太危险了,没有一点儿缓冲余地。
那天穿着她送给我的睡衣,头发刚刚洗过,有淡淡的香,我坐他旁边,他正在喝红酒,她说过他喜欢红酒,无红酒不欢。我不时侧过身子拿这拿那,这样我的头发就扫在他的脸上。开始他还把身子挪了挪,后来就没挪了。
某个时候,我们的眼神碰到一起,迅速散开,然后再碰。某时,我们的手握在一起,然后抱在一起,他用力地扯我的睡衣。
那时,我阻止了他,我说,对不起。
他站在那里,也许我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吧。
他反应也快,他说,对不起。
我说,我知道你和她很相爱很幸福。
他说,是啊,我们一直很好。
我说,可是你为什么刚才还那样?
他一本正经地说,男人只要有一点机会,给他一点机会,他就忘记了别的,变得很专注。
也许男人都是这样的,虽然他的话有点儿无赖,但是它是真实的。有些事秘不可宣,像情,像欲。
周小洁这篇日记到这里停止了,但肖虹知道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现在她最关心的问题是,周小洁说的他究竟是谁?是林兵吗?肖虹突然有些累,伏在案上睡着了,不过,她还是被电话吵醒了,是贺年打来的,说他在西安找了一天,没有林小朵的下落。她劝他不要着急,她的调查员还在敦煌,已经找到一点线索。她果然在敦煌出现过。贺年叹息一声,肖虹也叹息一声。
她想为情所困的人是值得同情的,也是令人憎恨的,不过这两种感觉决定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否涉及自己。

李小成从新华路汽车站回来,父亲请熟人捎了一大包白蒿米粑,说要是贺总喜欢吃,下回还捎。父亲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李小成给贺年打电话说了,贺年说都馋得流口水了,可惜没口福,正在西安出差,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李小成说,春天白蒿比大棚里的更香些。贺年说,那就春天再吃。
李小成正为这一大包白蒿米粑犯难,不想汪建设打电话来,说这阵子太忙了,一直没时间和他见面,还想着哪个周末请他去家里做客的。
李小成说,汪叔,你吃过白蒿米粑没有?汪建设说吃过,那时你姐从家里带来过,很香。李小成说,那你还想吃不?汪建设笑起来说,想吃。李小成说,那你中午来吃吧。汪建设想了一下,答应了。
李小成就去楼下的酱菜园买了酱萝卜、腌芥菜、甜葱、豆豉,回来洗了锅,淘了米,准备煮粥,在老家,喝稀粥,就着几样小菜,吃米粑,那叫享福。
汪建设比他预想的来得早,11点就过来了,当然也可以说是回来了。一进门就坐在那个靠阳台的单人沙发上,也许在以前他还住在这里时他就习惯坐那里,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茶几上放着的几碟小菜沉默着。
那时李小成刚把米粑放在锅上蒸着,米香和蒿香紧锣密鼓地扑进了客厅,李小成没有打扰他。过了一会儿,他把粥和米粑都端了出来。汪建设抬起头时,眼睛有些湿,拿起米粑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李小成说就着小菜更香。汪建设点点头,还是没有动筷子,末了长叹一声,前年你姐带米粑来时也是买了这样的几个小菜,没想着再吃米粑时,她不在了。李小成想劝他,却不知道从哪里劝起,一声不响地喝粥……汪建设吃完,点了一支烟,说天凉了,问他衣裳够不够穿,他说够穿。想不想在武汉找个事情做?他说已在物业公司上班了。
汪建设很高兴,说还想着如果他想修车的话,他帮着找个修理厂,这事对他来说不难。他说到修车,李小成脱口而出说他想学开车,前几天贺年跟他说了,他想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他说出口就后悔了,那感觉就像别人的菜刚端上桌子,不速之客去了,这是件让别人为难的事情。
好在,汪建设立刻答应下来,说正好有朋友办驾校,只管去就是了,不要学费。他说管车就这点方便。
这时汪建设接到电话,说是单位有事要走了。李小成突然想起该说一下房租的事情,就说了。这让他很不高兴,说住着就是了,莫说多余话。李小成想说不交房租那像什么话,他一挥手准备走了,转过身说,把米粑装几个,拿回家给你阿姨尝尝。
李小成连袋子都给提了出来,汪建设摆摆手说,个苕伢,哪要那么多,三个就够了。这声苕伢叫得李小成心头一热,眼前闪过墙上那铅笔写的名字,如果汪峰还在,也许他的面容不会这样的沧桑。
袋子里还有很多米粑,李小成给陈有源打电话要他来吃。又给小青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吃,小青说想吃,现在没时间,要他给留点儿,又问了他的作息时间,说是要来看他。又打电话给郑小艾,郑小艾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很无力,听起来好像是病了。她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又说,这些天心情有些差劲儿,没能照顾他。又说,在网上给小琳开了个追悼会。他本来想问她吃不吃米粑的,想来她病了没啥胃口的,也就没有问。
其实郑小艾没病,是失恋了,在症状上跟病了差不多。在此之前她没有失恋过,所以没有经验。谈恋爱的人大多数都会经历这样的事,她懂这个理儿,可是她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郑小艾把自己关起来,除了吃饭外几乎不出房间。妈妈不时敲门,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很好。妈妈明白,如果郑小艾不说,再问也没用的,可毕竟是妈妈,还是一声声地问,到底怎么了。郑小艾说,失恋了啦。得到这个答案,妈妈反倒放心了,失恋就像跌倒,自己爬起来最好。于是,不敲门了。
三天了,郑小艾将房子里的窗开着,她想象新鲜的空气在不停地漂洗什么。如果不开灯,她在黑暗中想,她可以看见空气被漂白的颜色。台灯在书桌上,书桌上有电脑,电脑上面是窗帘垂下的流苏。
一灯如豆,像杨光点燃的烟头。她四处找杨光的痕迹,除了青瓷盘里的几个烟头,一盆吊兰,再有就是曾经弥漫他的气息的空气。现在,属于他的空气已经散开了,和他一样走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7)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7)走了的意思很多,杨光走了是离开了,李小琳走了却是永远地走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她了,就像郑小艾在网上追悼她时用的一句话,有个姑娘路过人间,只是路过,还没来得及奔跑,冲刺,老弱,就倒在路口。她想起当年徐志摩英年早逝,很多人写了很多哭泣的文章,只有他的好友郁达夫说他死得适时,因为诗人和女人一样怕老,老了就不值钱了。也许只有心碎的人才会这样说一个死去的人。
郑小艾知道李小琳喜欢一个人,除了陈有源之外的一个人,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时李小琳没说,她也没问,她想就让她把这个秘密暖热,总有一天她会忍不住的。她只知道那个人经常出现在一个叫送奶工的清晨的聊天室里。那时,李小琳说那个聊天室很好玩的,怂恿她去玩。她就去了。
她最初以为这些人聊牛奶的事情,事实上没人说牛奶,他们说五花八门的事情。接着郑小艾也注册了,她叫水灯草,天女散花一般的网聊,和一个网名叫天下米的人单独聊过几次,她登录时,如果他在,就会像旧时跑堂的吆喝一声,这位爷,里边儿请。几次聊下来,她有一种熟人的感觉,她不喜欢这个感觉,像是内心被窥视了。这样一想,她不再登录,偶尔以过客的形式上去看看。
她再去这个聊天室是想找到李小琳喜欢的那个人,如果他还不知道,就把李小琳的不幸告诉他。
她说,林妹妹走了。
立刻就有人接她的话说,早都走了啊,噼里啪啦就是几句诗: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说,不是。那个又接了话说,知道不是,我说的不是陈晓旭。
她说,不是。
那人再接一句,有病。
林妹妹是李小琳在聊天室里的名字。
那几天郑小艾在聊天室说着同样一句话,林妹妹走了。有时还加一句,永远走了。她不叫水灯草,有时是过客072,有时是过客133,过客后面总会缀一个数字,说明那里有很多不留名的过客。
她想找那个人,可没有一个人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说那个人不在聊天室里,或者说那个人明白了,可他不言语。
这让她难受,难受的还不止这些,杨光在四天前说了分手,他在北京说的分手,他说他在天安门广场。他这样说,好像在那里说分手很正式很壮观一样。他说下一站在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他爱她,所以才要分手。他不要她等待、担心、期盼,看上去都那么善良,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混蛋事实,他不要她了。
他竟然不要她了,她竟然没有觉察,她不能接受这个。
三天后,郑小艾出门了。走在街上,阳光让她的眼睛有种流泪的冲动,伸手抹了抹却没有水分。她告诉自己要快乐起来,于是她走了一阵弹簧步,接着从小贩手里买过一杯肥皂水,一支麦管,想起一首《花火》就哼了起来:成长好像正在燃烧的花火一样,快熄灭的时候,要能勇敢坚持下去。
她用麦管吹出几串不同颜色的泡沫,眯了眼看它们破灭。街对面有家影楼,她突然想要拍写真,她在心里说,我要拍个写真集,纪念我泥泞的青春。一个高挑女孩迎了上来,郑小艾说她想拍一套写真。女孩说,要先预约时间,说着给了她一张预约表格。郑小艾就要立刻拍。女孩说老板是这样规定的。郑小艾说,这算是什么王八蛋规定啊,那个王八蛋呢?
一个声音说,那个王八蛋就是我。路大卫。
这一应声让她有点措手不及,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阳光透过橱窗照在他的脸上,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微笑着问好,站在了她的面前,仿佛他浑身还披着阳光,他有一双黑亮的眼。她有点不好意思,可又不肯道歉,她说,那,那可是你自称的啊。
路大卫咧着嘴笑着说,都说武汉女子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她说他说话字正腔圆,敢情还是从咱们祖国心脏来的大爷?他又笑,说不是,从福州来的路大卫,无非每天看新闻联播跟罗京大爷学庄重,跟动物世界的赵大爷学抒情,跟星光大道的老毕学使坏。
这话说得她也笑了起来,直夸他有志不在年高,名字也起得好,大卫,罗丹做出来的型男。
路大卫说,你真有意思。
她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呢,要拍写真。半裸。
他看着她,平平淡淡的,没有想象中的好奇和打量,他应该是个有操纵力的男子。
她说,我想现在就拍,我怕明天就没有勇气,我又不想一脱成名。
路大卫看一眼助手,要她去将工作间的暖气打开,然后坐下来和她聊天。他说,从亚当和夏娃用一片树叶遮住了身体,到我们用身体拥抱镜头,经历了很长时间,可我们一直在努力。路大卫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郑小艾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他觉得话多了。
他问她以前拍过写真没有。
她摇头。突然想起一个有月的夜里,她看着李小琳裸露的身体,如蓓蕾般,等待着绽放的身体。寒烟翠柳一样的她。你叫郑小艾?路大卫正翻着手中的登记卡。他又说,刚才你的眼里突然就朦胧了,很美。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与他的眼睛碰在一起。路大卫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似的,一碰上她的眼眸就不自觉地低垂。
她没做声,路大卫好像忍不住话头,说他去海南拍过片子,是7月正午的海南,阳光像瀑布一样飞溅下来。还去过陕北,无边无际的黄土塬,人住在黄土的缝隙里,有扯了嗓子唱歌的老汉,静默的羊群。
路大卫说,你刚才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庐山的泉在三叠之后飞起的水雾。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凉意,蛛丝一样细的凉。
路大卫说,我一直用镜头说话。今天有点特别,话多了点。路大卫说,我们开始吧,你要放松一点儿,我的女助手会全程陪着你,还有,我本人也很自律,严格执行贵重物品请勿动手的标准。
她却突然决定不拍了。她说,我还得想想。
从影楼回家,郑小艾的心情好了一些的,她想不用一头撞在豆腐上了,她脸上有些笑意,她在心里说,去他的杨光,谁离谁地球不转了怎么的?这样想时,她觉得很不严肃很不传统。她不拍照片,是因为她希望还有机会去见路大卫,路大卫好像有一种引力。这样想时,她努力问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再次上网,她直接进入“送奶工的清晨”聊天室,她还是看着别人聊,一言不发,就那样潜伏着,像一个特务,或者是一个偷窥者。
天下米出现在聊天室里,竟然在找她……
天下米问,水灯草呢?隔一会儿又一句,水灯草呢?
她不准备登录,依然用过客的身份说,林妹妹走了,杨光走了。
没有人理她,她自顾自地说。天下米也自说自话,说4岁时可以不再尿裤子,10岁可以有一群朋友,20岁可以让一个女孩成为一个女人,30岁家财万贯;60岁还像20岁一样,70岁还像10岁一样,80岁还像4岁那样。又说,男人都是青蛙王子,不过你恰恰巧遇到时,他还是个蝌蚪,拖了一个长尾巴,就像男人小时候挂出来的鼻涕。
这些话让她乐了一会儿,天下米会是谁呢?以前她老觉着天下米像是熟人,可是她仔细梳理过,她发现她身边没有这个人,也许真的有一种感觉叫似曾相识。
过一会儿,天下米说,有谁看见水灯草了?
如同她说林妹妹走了那般的固执,那般的孤零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网络里,郑小艾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文字,就像一个小孩走失在人海里那样咧着嘴巴哭。
天下米为什么要找她呢?想了想,她登录了,她一登录,公告牌上就有一行字:水灯草进入聊天室。天下米就像茶馆跑堂的说,这位爷,里边儿请。以前她会很开心,可现在快乐只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突然就僵在那里。那样子就像一朵花开到正好时遭了霜,让人忍不住怜惜。
每当她正要微笑时,李小琳好像就在远处看着她,这个幻觉总会让她心惊,她准备写一篇文字怀念李小琳,同时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不知姓名的人。
《此城,你欠我一个姐姐》在城市早报刊登之后,没有想象的热烈,但陆续也有读者打夏苏留在报纸上的手机,第一个打电话的人说他和照片上的女子一起坐汽车来武汉,在黄州汽渡上她给过一个卖唱的老头一块钱,买了一根甘蔗,当时还给了他一节儿,很甜,她说普通话,蛮洋气,一点也看不出她的老家在白莲镇。她把甘蔗渣放在塑料袋里,不像别人那样呸的一下吐在座位下。第二个打电话的是个女人,她肯定地说见过照片上的人,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接下来的电话差不多都是说见过李小琳,在商场里见过,在餐馆里见过,在电梯里见过,在江边见过,在长江大桥上见过,有一个女人说在浴室里见过,也仅仅只是见过,再无其他。
夏苏没有想到这篇文章引来了警察胡汉武,在报社会客室胡汉武简单地介绍了李小琳的案情,问了她接听到的电话情况,然后转入正题,说希望得到她的支持,如果嫌疑人打来电话呢?
夏苏觉得胡汉武的这个想法太异想天开了,笑说,犯罪嫌疑人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呢?
胡汉武一脸严肃地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见他这样说,夏苏来了精神,问他嫌疑人有什么特点,她这一问让胡汉武笑了。胡汉武说要是知道就直接抓去了。不过,他还是透露了一点信息,如果来电中有河南口音的请她留意,要马上想办法通知他,并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夏苏说,她又不会说河南话,如何分得清楚?胡汉武说他们说话舌头不打弯儿,话里不带三声的。说到这儿,就学了几句侯宝林的相声,说是一个人起来解手,另一个人听见了,于是就有了这样简单但有趣的对话:谁?我!咋?尿!
夏苏被逗得花枝乱颤,他不笑,又说了一笑话:我是绿,我是大春绿,其实就是说,我是驴,我是大蠢驴。说完,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他的手机号码就走了。
这个光荣的任务让夏苏有点激动,脑子浮现出悬疑电影的情节,她想象着她与歹徒斗智斗勇,最后歹徒在她的感化下投案自首……天哪,可生活是不需要编剧的。夏苏的手机一如既往地响,有些话题和李小琳有关,但如同前面的来电一样,只是见过,没有实质内容。
她的兴奋劲儿慢慢就过去了,直到有人说,他知道这李小琳的,那时她喜欢着她的一个同学,叫刘南风,她去过他的宿舍,很害羞的样子,给刘南风洗衣服,来时总会带些水果,很会削苹果,苹果皮总是完整的,她给刘南风削,也给我们削。开始刘南风还是喜欢她的,后来就不喜欢了,说是共同语言少,那时刘南风有了远大的理想,就分开了,她也很硬气,从那之后,她就没有来过。刘南风后来到美国留学了,据说现在在那边工作,估计他还不知道他的初恋情人就这样没有了,唉,这人生……
放下电话,夏苏跟胡汉武说了。他说这个情况他们是掌握的,他要她继续留心,在没有抓到犯罪嫌疑人之前。
夏苏不抱什么希望了,几天时间过去了,按照经验,那张报纸的时效性逐渐减弱,上面放了新报纸,慢慢地就会被送到废品站里。
看来,李小成想要了解姐姐在这个城市这些年的生活情况的朴素愿望可能实现不了,更何况胡汉武说的犯罪嫌疑人。
这让夏苏有点难过,不过这也很正常,芸芸众生如同海洋的一滴水,整个海洋是蔚蓝的,可是单看一滴水时却是无色的没有特点的。
夏苏跟李小成说了,她试着安慰他,也许在这个城市里做出一些成绩就是对你姐的最好安慰,也许街道记得她,城市上空的鸽群记得她,也许很多人记得她,可是他们没有看到这篇文章,就像一场大雪,盖住了脚印,雪是记得脚印的,可是雪要融化。
舒缓而感性的话语,说到后来,夏苏莫名地哽咽了。最后反倒是李小成安慰她,他说这些事本来与她无关的,可现在却让她难过了。他认真地说,对不起,姐姐。(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8)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8)那个下午夏苏的心情像是被雨淋过一样,贺年到底还是去了西安,他心神不宁,他蠢蠢欲动,终是等不住了,终是要旧梦重温了。
他打电话给她,说在西安的情况,她一言不发。他问她怎么了怎么了,她说,你似乎用不着跟我汇报吧?然后笑笑,很无趣,很落寞。
快下班时夏苏接到了赵安的电话,赵安说刚刚看了她的那篇文章,夸她写得很棒。赵安说他见过那个女孩,最后一次是在殡仪馆里,那女孩和他的房东是好友。他因此受到警察的问询。
世界真是太小了,夏苏感叹了一句,问他,打电话就是想要告诉她这个?赵安笑着说,不是,是想着要是有时间的话,哪天聚聚。夏苏说今天晚上就有时间啊。赵安说,那一起喝一杯?
于是约了时间地点,夏苏说去吃巴西烧烤,因为那里有个烧烤师傅很帅。赵安不想去,不想去的原因不是师傅太帅,而是他闻不得孜然的味道。夏苏说,我听人说如果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会改变饮食习惯的啊。
赵安大笑,说她这情抒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夏苏也笑。最后定下来去德庄吃火锅,夏苏说那地方如果不早占位子就得排老半天的队,赵安说这事由他来干,反正他现在是社会闲散人员。
赵安刚说完,一抬头却看见小青站在他门口,他就知道刚刚得意忘形了,打扰她的睡梦了。赵安说,对不起啊,声音大了点。
小青说她差不多已经醒了,准备出门啦。赵安说,你不是平常黄昏时才出门的?小青笑笑说,她要去看李小成。
赵安把那张报纸递给小青,小青伸手摸了摸报纸上的照片,然后把报纸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包里。换了鞋子,朝他挥手,出门了。小青今天出门早。她一般都是在暮色中出门,出去时她会走到赵安的门前说一声,出去了啊。赵安会停下来手中的事情,他转过身看着她,小青就在门外站着,脸上总是一抹浅浅的笑,看得出来她刚刚化了一点淡妆,明媚得像是春风。
小青回来常常都是凌晨了,轻轻地开门或者去卫生间。卫生间里有热水器,是小青装的。小青轻轻地关了门,然后就是一些细细密密的水声。
赵安并不是有意的,可是他听到了水声,就像隔着厚厚的幕帘听见雨洒在阔叶植物上,给了他很大的想象空间。
小青在洗澡。赵安想,湿湿的,像舒淇一样的小巧的锁骨。
黑夜对于牛羊是丰富的丰满的,它们可以反刍草。对于人也是这样的,人可以回忆,如果他愿意的话。小青和他只有一墙之隔,这常常让他觉得有种无限接近的可能……

赵安去德庄火锅店时,小青已经到了永宁巷,李小成要给她热白蒿米粑,她摇摇手让他坐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着姐姐李小琳一样的单眼皮,一样的眉眼,只不过他比姐姐高多了。
她把那个U盘交给了李小成,缓缓的。她说,小成,你姐姐放在我那里的,你好好保存着……她的眼泪左一行,右一行。她去卫生间收拾了自己,这房子这物什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一刻也待不下去,她受不了这般的物是人非。
从永宁巷出来,虽然时间还早,小青还是去了城市民谣。在拉宾看来她今天有些反常,拉宾开了两罐啤酒,正好有盐水花生,他们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像两个客人似的。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消磨着难得的下午时光,一个多小时之后,演艺节目上演。拉宾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婚?小青摇头。拉宾说,因为我没有结婚哪。小青说,你把你的前半生献给了摇滚。拉宾笑她的语气像悼词,说,可我身边一直都有女人的。小青说他那叫一只小蜜蜂,飞在花丛中。
拉宾说,人说男人有四大怕:小姐有病,情人怀孕,群众写信,老婆自尽。这四样儿,我都不怕,牛吧?
小青没有说话,她明白拉宾的意思。拉宾一直对她有点儿意思,他给她送花,送一朵向日葵,送一朵月季,偶尔送她回家,有时给她打电话说一些平淡的情话,可是他从来没有说出爱来。小青有时也动心,可她知道男人和阿Q没什么两样,“吴妈,我要和你困觉”,阿Q是这样说的,拉宾虽然没有这样说,可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小青笑笑,不接话。
拉宾搓搓手,怪模怪样地说,我一直喜欢你。
小青说,是吧?
拉宾按着胸口说,日月可鉴。
小青笑了说,我想要一个人,我来追他,追猎物一样地追得他没地方逃,要光天化日地追,追捕逃犯一样地追。要么死,要么爱我。可你像个神似的。
拉宾笑了说,还不兴我走下神坛了我?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他拿出一瓶香水说,给你的。它叫GIO。意大利名师路大卫治-阿玛尼的作品。它有风信子的细致,又有栀子花、茉莉、玫瑰的柔美,还有桃子、香子兰、木料的清新。几年前我买了这样的一瓶水,等一个适合它的女人。
小青看着拉宾,看着一瓶美艳的浪漫的水,她什么也没有说,空气一下就静了下来,小青听见了拉宾的呼吸,看见了他不大正常的脸色。小青觉察到了一些危险。她选择了离开。她说,拉宾,我到楼下转转。拉宾朝她摆摆手,他的样子有点像出了水的鱼。他说,帮我把门带上。一个小时之后,小青再看到拉宾时他恢复了过来。年轻人开始占据城市民谣的座位,喝酒,谈情说爱。他们总是有多余的热情需要尖叫需要咆哮需要狂笑来消耗。他们会将10块钱一枝的花朵,一枝一枝地扔上歌台,也会喝倒彩,要求退票。
拉宾有自己的团队,他是老板是导演,常常在幕后,偶尔也登台唱一曲。这个晚上,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
那时我站在操场上/看他们把篮球投向篮筐/一个人的哨子吹得很响/站在一起的还有个小姑娘/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江南水乡一样/小姑娘她说她也想上场/小姑娘呀小姑娘/我们没力量/那是我们的第一个理想/把篮球投进篮筐
后来啊马不停蹄地成长/姑娘依偎在我身旁/爱情啊爱情成了理想/我愿意是一只兔子/一生一世/撞在一棵树上/你笑,你说傻啊/如花的模样
这一首不同于他以前的风格,唱得也柔情,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钟情的少年,不像平时把吉他当成机关枪似的张狂。
那刻,小青感觉到了深深浅浅的动人。
曲终人散时,拉宾对小青说,下午我的样子是不是看起来很堕落?我是白羊座的,在很多时候我是一只羊。
小青说,羊好,有些青草就好了。羊比狼好。我还真以为你发情呢。可是,拉宾,别吸啦。
拉宾惊奇地看着她说,你知道我吸了?
小青说,我也是刚刚想明白你下午那种呼吸深沉急促的具体含意,那也是渴望,可与渴望女人不同,渴望女人的男人常常是有力的,而你不是,你眼神涣散,我从你眼里看见了白色的粉末。
拉宾的嘴张了几下,最后还是一句话没有说,低着头。他开车经过中山大道时咬牙切齿地唱:不睡的城市,热闹的街道,有人做爱,有人偷情,百分之八十都在消耗生命……没谱没调地唱完,他看她一眼说,如果时间像一块巨大的松脂,在同一时间盖过地球,在一秒之中定格,成年男女差不多保持着恋爱姿势,小孩儿差不多都在做作业,而我正看着你。
小孩儿差不多都在做作业,这话把她惹笑了。
她回家时,赵安的房门敞开着,人不在家,这让小青奇怪了一下。

那时赵安和夏苏还在喝茶。
他们吃完火锅,打车去了城市民谣。夏苏很好奇赵安的合租者小青是个歌手,并且和李小成的姐姐是朋友,当然还有拉宾,那个被称为拥有这个城市最粗犷最底层的声音的主人,她想去看看去听听。谁知去了,却听到了拉宾的一首柔和安静的歌,她好像被感动了。一感动就觉得口渴,虽然歌厅里有矿泉水,喝了一瓶又一瓶,还是渴。赵安说,你是渴望着什么吧?夏苏就夸他有进步,说就是渴望喝杯热茶。赵安说,那去找个茶馆?夏苏说再等一下,等他的女房东出场。
等了很久也不见小青出场,等不及了,去了茶馆,要了一壶龙井。泡茶的工夫,夏苏说赵安害人,说火锅太辣啦太咸啦。赵安笑着学她当时的口气说,辣得过瘾,好吃啊好吃。夏苏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了伤疤忘了痛呗。
赵安看了她一眼,一时嘴里没词,就给她面前的杯子倒茶。刚倒一点儿,茶壶被接了过去,她将两只杯子排在一起,缓缓地注水,然后晃晃杯子,再将茶杯的水倒在茶槽里,说是如此茶杯也是热的,不辜负茶的香气。
一壶茶喝完,夏苏好像缓过劲儿了,开始调侃赵安,问他最近还有没有关注花边新闻的雅趣。赵安嘿嘿地笑,说就这点爱好了。
于是他说了李宇春上过的厕所,张曼玉喂过的猪,然后说起《色-戒》,眉飞色舞地说汤唯与梁朝伟的欢爱场面,汤唯的裸露程度。夏苏说赵安说话挺有画面感的,写什么破小说啊,不如做编剧,一不小心就扬名立万了。赵安接过来说,有一个时期他听不得电影花边,一定得赶到影院,好像感觉去迟了,黄花菜就凉了一样,多少有些贪心贪婪。后来,好奇心就少了很多,好像积累了一些想象力,看看内容简介,眼前就有些画面,等真的看了时,常常能找到一些相识的感觉,挺导演的。
夏苏说,你还挺有才的,给点阳光就灿烂啦,刚说你能编剧,你就能导演了。
赵安说他这几天看了老《色-戒》,看了几遍,钟丽缇演的,问她看过没,她说没有。问她想不想听,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听一下吧。
在喜雅拉雅山麓,某个窟里,一个僧人在那里闭关修行三年。然后他被册封为喇嘛。他还是一个年轻人。他跟着住持去布道,遇到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只是一眼,他就放下了修为,准备还俗。接着他骑着马走了,一条狗跟着他,当他脱了僧衣换上布衣时,那条狗飞快地跑向了寺院,那是一条有意思的狗。
那时经幡飞动,一大堆石头,其中一块上面有字,一滴水如何不会干涸?他看了一眼,看了就看了,他走了,到姑娘的村子里去。那里的青稞正等待收割,他成了那个姑娘家的帮工。姑娘是送饭时看见他的,很惊奇。但是姑娘说,他来与她无关。他说,如果日落之前她不肯答应,他就走了。
当然他们走进了树林,在那里欲望一时无穷无尽。然后他成了姑娘的男人。然后他做了父亲,然后他跟一个打扮很印度的姑娘私通,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旋转起来了。后来,一个僧人找到了他。说寺院住持让他回去。住持在信中写:是满足一千个欲望,还是战胜一个?
他准备走了,一个夜晚,他没有说话。看着熟睡的儿子和妻子。
在他脱掉僧衣的地方,他再一次穿上当年的僧衣。他的妻子从经幡的后面走了出来,头发被风吹起,面对着这个曾经为了她而堕入尘世的男人。
她说,女人不会抛下自己的孩子离去,只有男人能做到。她说如果你对佛法的渴求像对我的爱欲一样强烈,那么,你可成佛。今生,这副躯体。
这个男人跪了下来,悲喜交集。那写着如何让一滴水永不干涸的答案就在石头的背面:让它流入大海。而那个女人,转身离去……
赵安似乎沉浸在电影里,夏苏低头喝茶。过一会儿,赵安叹息一声,说想起一句佛号:一切有为法,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当做如是观。爱之于僧人是众生。破了色戒,不影响他成为佛。但对于那个女人却不是一转身那么简单。她是人。就算是我们知道她为他成佛做了很多贡献,知道她,说起她,对于她来说,一日是一日,总还是要过的。这样想来,一声阿弥陀佛应该是带着女性的体温,诵出来是一声呢喃。
夏苏惊奇地看着他,内心有小小的起伏,可她找不到合适的话说,第一次听说阿弥陀佛带有女性的体温,第一次听说这句佛号是一声呢喃,却是如此贴切,让人喜悦。
她跟他说,也许男人怜香惜玉是本能是自大,常常是有目的,不能令人信服。但是他这样说,因为一个电影里的女人,显得格外难得格外有见地。
她说这话时一改平日里的嬉笑怒骂,说得认真安稳。她这一改变,让赵安有点不适应,观察了一下,看她嘴角没咧着,这才把得意洋溢了出来。(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19)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19)从茶馆里出来已经很晚了,夏苏挽了赵安的手臂走着,开始赵安还僵着身子,走了一阵子就有点想法了,在一棵高大的桐树后面,他将她搂在怀里,那种不知轻重的搂,搂得太紧了。这让夏苏不高兴,夏苏说,怎么着,还兴调戏妇女啊?虽是笑着说的,但赵安听出了拒绝,于是松了,也笑着,说了一句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如果不调戏女人,女人会说你不是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女人,她又说你不是上等男人。他歪着脑袋问夏苏男人到底该怎么办。



夏苏想了想说,不知道。再走几步,在街头告别,晚安。



张爱玲的这句话在这个深夜依然没有休息,它出现在肖虹的眼前,当然它首先出现在周小洁的博客里,连同这句话出现的还有张爱玲的另外一句话:通向女人心灵的道路是阴道……







姐姐肖莲已经出院,CT显示脑伤阴影已经消失,病情朝好的方向发展,虽然不能言语没有思维,可四肢有了轻微的知觉。林兵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陪护,按医生说的努力地唤醒她,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喊,肖莲,肖莲。重复地喊,久久地注视,不愿漏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手指动了,脚趾动了,都让他欣喜。他跟肖虹说,你姐姐就差答应一声哎了,就差从床上爬起来了……



这样的时候总是让肖虹怀疑她调查林兵情感的行为是恶劣的,可是她已经放不下了,她断断续续地阅读周小洁的博客,像一个小偷,她觉得正在走进一个故事,正在接近某种真相。今夜我们不回家,周小洁写道,这是电影中凛子第三次幽会久木时讲的。他也说,今夜我们也不回家。我们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把大大的椰子当枕头。只是枕了一会儿,他就把椰子敲破,倒在我的身上,他说这样很性感,这让我想起一部情色电影的镜头,那浓香的牛奶总是不经意倒了,缓慢而又黏糊糊地流动,隐喻着男欢女爱。



今夜我们没有不回家,我和他在海口的街上走着,他跳起来够了一片树叶拿在手里,等到了我的房间,他竟然用树叶吹出了《友谊地久天长》,我好奇地看着他的嘴,我想看看树叶是如何发声的。



也许是我凑得太近,他忽然环住了我的脖子,霸道地亲吻我。我挣扎着,他有力的手臂一直抱着我,他的嘴唇压着我嘴唇的那一刹那,我战栗了,神秘的快乐波及全身,我很久都没有吻了。坚硬的牙齿试图阻止柔软舌头的入侵,但最终是柔软的战胜了坚硬的,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不是雪,是浪花一样的感觉。原来一个人的吻与另一个人的吻是不同的,我喜欢他的,有力,充实。



接下来的事情,接着发生了,我在清醒中沉迷,压抑了,释放了,终于得到了。



可是我和他仅仅只是待了一个晚上,那个清晨,他接了一个电话,我听出来了,她来海南了,刚刚下飞机。我装作睡得很沉,想看看他怎么办。当然,他摇醒了我,他说她来了,纯属心血来潮,他要我快点起来,重新登记一个房间。我一下就生气了,但我并没发火,我说缠绵了一夜,有点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我问他能不能再登记一个房间,你们住,我睡好了,就自个儿走了,我说你别管我就是了。他飞吻了一下,立刻出了房门,片刻之后,他过来把他的行李拿到新订的房间,他订的房间就在隔壁,这让我有一种怪诞的感觉。他让我好好睡觉,他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也许是太累了,我竟然睡着了。中午12点,我的门铃响了,我把门打开了一点,是他。他提了一些吃的,闪进来了。我奇怪地看着他,我问他,她呢,他悄声说睡着啦。他俯下身子亲吻我的面颊,我闻见了毒药的味道,一个月之前他刚刚送给我一瓶,但此时我不想与他争论,就像《花样年华》里两个女人有着相同的手袋一样,争论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我还是逼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们刚刚亲热了?我不允许他的眼睛有一丝游离,他微笑,他说,当然。他没有隐瞒,那么肯定的语气。



我不再说什么,我说我也要,他也努力了,但是他无能为力。我穿好衣服,一声不响大摇大摆地离开。



我没有见她,之前我没有觉得我这样做是在伤害她,就像北极熊不吃企鹅一样,而这一次,一墙之隔,我的心里有了内疚……



我一直记得把那封已经发黄的情书拿出来给他时,他认真地看着,终于他像火山爆发一样席卷了我,那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晚上,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总之,我们做了又做,像是要补回什么一样。我们始终亮着灯,在他的怀里,我由衷地动情动性,他说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原来女人快感时,她的面目是狰狞的,丑陋的,但是却动人心魂……



我和他又一次守住了同一个秘密。他说过,两个人都熟悉了对方,那一层神秘慢慢地消失,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就算你再能发现。他好像是在为自己找理由……肖虹终于有些明白了,她果然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不同凡响的秘密。



今夜我们不回家,是电影中凛子第三次幽会久木时讲的。周小洁日记里这样写。肖虹在姐姐的卧室里发现那台没有关电源的DVD里正放着这部电影的碟片,世上的事这么巧合?在网上,肖虹再一次看了这个电影,重温了电影里经典的台词:



凛子说:7岁时,在莲花田里迷了路,日落了,心里很害怕。



久木说:9岁时,让爸爸给我买了一副拳击手套,我高兴得戴着它睡着了。



凛子说:38岁那年夏天,我遇到了你,我们相爱了。



久木说:50岁,第一次为女人着迷。



凛子说:38岁的冬天……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



久木说:永远……



死者相拥不能分开……这句话是电影中双双拥抱服毒自尽男女主人公的具象描述,也是冷冰冰的法医鉴定。凛子在绝笔信里这样写道:“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将我们葬在一起,谨此为愿。”



肖虹决定等周小洁再来看姐姐时,在姐姐房间放个微型录音机。







那个U盘就在电脑桌上,李小成并没有立即打开,在未知的面前,在浮光掠影的过去面前,在姐姐的心情面前,他犹豫不决,也许如同陈有源说的找那些过去有什么意义,还有他怕承受不了那些扑面而来的隐秘气息。



现在李小成决定打开,那是因为他决定承受,相对死亡来说,任何真相都显得微不足道。况且他希望找到线索,还有,他觉得陈有源写的故事有些地方失真,陈有源凭什么知道姐姐和老板祁山之间的那些细节?姐姐难道会告诉他也不怕他生气?姐姐的U盘里有两个文件夹,一个用来放文档,一个用来放照片。照片其实只有三张,一张是她和刘南风的合影;一张是她坐在一个光头男孩身边,那男孩穿着病号服;还有一张是和祁山的合影,和祁山靠在一起,笑得很灿烂,也许那时她还不知祁山的险恶用心。姐姐U盘里没有和陈有源的合影,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他们的合影不用收起来,可以随意地放着吗?



姐姐的文档没有命名,他打开了“新建文档1”,他看见了姐姐的青春期典型事件:



月圆夜,我喜欢待在月光里。总有那么一小会儿会想起几年前,那时十五六岁吧,总是扳着指头盼着月亮圆起来。



我在等待一个秘密,等待光临。



那时我在一本书里看到女子的月信与月亮的圆缺有关,书上说,月信在月圆前后的那几天到来,就像所有的潮汐一样,它是女孩身体里的潮汐。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是我的月信还是不来。这让我忽然不自信起来,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没有人能回答我,只能相信它迟到了,我甚至在心里恨了它,想着它来了,要不理不睬它。



分明青春逼近了,尽管我听不到它的脚步声,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我常常情不自禁地笑了出声,有时也偷偷哭泣。



小女生开始偷偷地喜欢男生了,那时我们集体认为白衬衣蓝裤子的皮老师很可爱,在宿舍里她们问我是不是啊,我点点头说,是啊,我很喜欢他右脸的那个酒窝。那时高一,皮老师教她们语文,又是班主任。



疼痛在十五岁的某一个早晨呼啸而至,那节是语文课。像针一样尖,开始是一根针,后来成了无数根针,此起彼伏地扎在腹部。我低下了头,用一根铅笔顶着,好像锋芒对着锋芒会舒服一样。汗水开始是细密的,后来就聚成一颗一颗的,从额头上滴在书上,她忍着。



那时她想起学过的一篇课文:一堆堆的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金箭似的闪电,把它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闪电的影子,像一条条的火舌,在大海里蜿蜒浮动,一晃就消失了……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想她此时此刻也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



我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其实时间并不是很长,所有的同学都把目光集中过来,皮老师也看着我。



你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



一问一答之后,皮老师让同学扶了我,一起去了校门口的诊所。医生简单地问了几句,说可能是阑尾炎,或者是肠炎。做了皮试,接着就挂起青霉素的瓶子。疼痛让我犯困,像是躺在棉花上。



醒来时,看见皮老师坐在身边,微笑,问我还疼不?我摇摇头说,谢谢您。他再一次微笑,我近距离地看着那右脸的酒窝,忽然,红了脸。



第二天接着又打了点滴,疼痛就这样过去了。有天晚上我悄悄地问妈,为什么月信还没有来?妈说可能是遗传吧,妈妈当年也是姗姗来迟。



虽然妈这样说,可是我依然盼着月圆时分,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科学道理,但是我喜欢它和月圆有关,那么圆那么美。



我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疼痛再一次袭击了我。这回是同桌刘南风扶着我去的医务室。



当然,第二次疼痛很快又过去了。当这次疼痛过去的时候,我的同桌刘南风吞吞吐吐地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却红了脸。接着他低头在纸上写字,一会儿递了过来:我想问一下,你老是肚子疼,你,你那个来了吗?



哪个?你写。



就是就是,那个……他艰难地写。



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脸涨得通红,肌肉像是跳起来了,原来他看见了她的秘密。



他又写: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我只想说,如果没有来的话,让你妈妈领你去检查一下,我姐说,说女孩子痛经就是这样的。



原来是痛经,可这话从一个大男子的嘴里说出来是难为情的,我的耳朵也很难为情。那天我没理他。



第二天体育课时,刘南风站我的面前,他看着操场边的一棵树说,我不是要打探你什么,我姐就在镇上当妇科医生,如果没来,得看看妇科才行……



我的脸有一阵阵地热,把头低得很低,这回,我感谢了他之后,说了一句很抒情的话,我一直都在等月亮又大又圆。他笑了笑,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对妈说了。妈有些吃惊,也许在她的眼里妇科是大人的事。可是她还是领着我去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0)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0)看妇科的是个温和的女医生。医生让我(李小琳)躺下来,那个姿势是我不能接受的,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配合医生。医生的动作很轻很柔。



只是一小会儿,医生让我穿好衣服。医生拍拍我的肩说,只是出了一点点小问题。别担心,一个小手术就行了。说是处女膜闭锁了。因为闭锁,所以每月的经血没有出口,就聚在那里,肚子就痛。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医生说治疗起来很简单,局部麻醉之后在那里切一个十字口就行了。那位医生说了一句很诗意的话,像是河流归入大海。



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一个月之后,初潮如期来临,就那样不知不觉地来了,我竟然没有察觉,下课了,我正准备上厕所,我的同桌刘南风突然拉住了我,把他的夹克衫脱了下来,我奇怪地看着他,他又涨红了脸,指了指长条板凳,我的脸跟着也红了,板凳上有血迹。我披着他的衣服,背过身子从书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卫生巾,幸福像棉花一样包围了我。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



回家之后,我脸色绯红地跟妈说了。妈忽然问,是谁告诉你看妇科的?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青春期每时每刻都是秘密,我想再跟刘南风说声谢谢的,可这多么难以启齿。他再也没有问起我,好像那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我好像有点喜欢刘南风了,我藏在心里,像是一块酵母那样藏着,有天妈煮了鸡蛋给我,我就想着给刘南风吃。看着他吃,我好像比自己吃了还高兴。有一回,我跟他说,刘南风我好喜欢你。我说这话好像脱口而出的,也没不自然,他笑笑说,我知道啊,我也喜欢我啊……高中三年,粉粉的心事一直陪着我,那么盼望着能考入大学,还和刘南风同桌。事实上,接近高三时,我发现离这个意愿越来越遥远,我不是不聪明,可是我的学习跟不上来,而刘南风一直都是尖子,他愿意帮我,他给我讲数学题讲得口干舌燥,我还是如坠云里雾里,我只好说听懂了。



高考结束了,我的大学梦也结束了,刘南风却走在梦想的路上,他将去武汉上大学,我就是在那时决定去武汉打工的,虽然听说去南方打工挣钱更多一些,说到底我还是在做那个梦。那个暑假,我和他在白莲河边坐了很久,他轻轻地吻了我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吻,就是嘴唇在一起碰了一下。



我来到了武汉,一个人来的。我手里有一张地图,我在六渡桥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来,街边上有劳务市场。我在那里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照顾一个重病的男孩。那个男孩本来也是上高三的,可是他没有参加高考。男孩的父亲在领着我回家的路上说,男孩将不久于人世了。他说,你别怕。男人的声音像是一条湿毛巾。



我的心里直打退堂鼓,可好奇心让我一步一步走向病中的男孩,他剃了个光头(后来才知道他在化疗)。他好像不知道病情似的,看着我时笑了,傻傻地乐,说哎呀,咱们念一样的课本呢,我就叫你李同学吧?你叫我汪同学好啦……



姐姐的文字就在这里结束了。李小成看了看表,快到上班时间了,于是赶紧出门。



最近他的工作先是清理大厦里的垃圾,然后才是在门厅里坐着,11时启动报警装置,12时按下按钮,等候钢条做的伸缩门缓缓落下来,整个大厦只剩下他们值班的,李小成在那时会乘电梯到各楼层巡视一番,这常常让他有一种虚拟的拥有感。



垃圾清理工作每天下午6点从27层开始,自上而下。每一层楼都在电梯附近放一个大垃圾筐,用来收集垃圾袋子。李小成先把垃圾袋子从筐里提出来,扎好,再把一个新袋子放进筐里。然后提着袋子从楼道下到26层,一直下到一楼。因为垃圾不让从电梯运,他做这件事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垃圾不重,差不多就是报纸、牛奶袋子、咖啡袋子、一次性饭盒、饼干盒、茶叶渣子、开败了的玫瑰、穿旧了的拖鞋。逼真地暴露着生活细节。



李小成把合在一起的几大袋垃圾给门外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老头每天准时等在那里。老头第一次给他5块钱时他还迟疑了一下,老头以为他嫌少,说以前一直是这个价,于是他就收了。



前两天这老头神秘得就像吃了一只苍蝇那样地说,这几天垃圾挺脏的。他笑说垃圾能不脏吗,老头说不是,这几天垃圾里头有些避孕套,用报纸包着,他理报纸时弄了一手的。



李小成忽然脸红了,挺不好意思的。老头看看他,笑了说,你害臊啥啊,又不是你弄的。紧接着又叹息现在人不得了,上班搞这事,那叫上班吗?



李小成不好说什么就转身回到了大厦。这栋大楼没有住户,要么是公司,要么是公司的办事处,晚上11点就会启动报警装置,也就是所有的人都得在这个时间之前离开。在他看来能用上那玩意儿的事情应该在家里在床上的,他还很单纯,怎么说他都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正在成长。可老头的话却在李小成的心里生了根,再做这些事时他的感觉就怪异起来,以前嫌戴胶手套不利索,现在就算有些碍手也是要戴着的。一边厌恶,一边想象。越厌恶越想象,弄得他很厌恶自己。同时他对那些在大厦上班的女白领的看法也发生了改变,开始他觉得,她们都有修养,看见他也会颔首微笑,虽然是礼节性的,有些潦草的,但是他的笑容却是放开了的,就是那种受滴水恩报以涌泉的感觉。可是现在她们好像一下子就在他的心里矮了一截,他觉得不用仰视她们了。他并不习惯这个感觉,也不喜欢这个感觉,事实上他喜欢女人高高在上,就那么一眼扫过来,男人都会羞愧地低下头,就像秋风扫落叶那样的。



李小成一边收拾着垃圾,一边胡思乱想着。他好像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就像站在一条光明的巷子口,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事实上,他还没有,想起昨天去澡堂的事他就脸红。陈有源带他去的,他第一次在公共场所洗澡,在家里夏天他有一条白莲河,冬天就用大木盆洗,在这里他用洗脸盆洗,不算是洗,就是用热毛巾擦擦身子。



陈有源说出了巷子口就有浴池。他说不习惯。陈有源就批评他,人脱光都是一样的。他说那多不好意思,赤条条的。陈有源就起劲了,非要领着他去洗。交了钱换了钥匙,陈有源脱得光溜溜的大摇大摆地掀了帘子走了出去,把他晾在更衣室里,他最后还是进了浴池,他穿着短裤进去的,浴池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那热烫烫的水泡着他,弄得他心潮起伏。泡了很久,陈有源让他给搓背,他接过毛巾时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姐姐……他还是给他搓了,他搓得非常用力,搓得他喊起来,李小成,你跟我有仇啊?陈有源接过毛巾,不容分说给他搓了背,搓得污垢成条状滚落下来。他承认在浴池洗澡很幸福,就像洗净一个带泥的萝卜,虽然最后他还是把短裤脱了下来,但出水时他用那块不大的毛巾遮住了自己。从始至终,他没有正眼看陈有源,他觉得像是看见了姐姐的秘密。也许,陈有源没有想到这些……



在他看来,陈有源正在忘记姐姐,他脸上的笑多了。这没什么不好,他有时也笑,也笑得好看,他知道那不是开心,更多是礼节,离快乐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在15楼,一个晚走的女子在等电梯,她有着瘦削的背,卡通形的长筒靴子看上去很活泼,她努力地骂人,声音不大,但可以听出来气运丹田,飞刀似的一句一句。李小成听出来了,她在骂一个男人,骂天上掉陨石砸死你,手机信号打死你,一根雪糕冰死你。李小成觉得这女子骂人骂得很有水平,分明是不想让那人死,却说得咬牙切齿。李小成看着那女子,一时忘了收拾垃圾,她突然转过身,泪光像一梭子弹让他心惊。那时电梯的门正好打开,她走了进去,转过身,再次看着他,直到电梯门徐徐关上。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个窄窄的身影,于是伸出袖子揉了揉眼睛,这让他印象很深。



李小成没想到夜里10点又见到了这个女子,女子焦急地站在他的面前,她叫他先生。她说,先生,你好,我把一个很要紧的东西丢在垃圾桶里了,你们平时是怎么处理垃圾的?



李小成就告诉她了,说集拢起来给一个收破烂的老头。



女子问他可否陪着她一起去。他去跟何本意说了,何本意一手朝嘴里丢花生米,一手拿出一个大手电筒递给他,笑眯眯地目送着他们出了门。废品回收站并不远,从这条街拐过一个小巷子就到了,墙上画了一个红的圆圈,圈着一个拆字。门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老头在灯下一边用手整理着倒了一地的纸张、箱子,一边用脚踩易拉罐塑料瓶子,手脚都不闲下来。



李小成问老头,今天大楼的垃圾整理了没有?老头指指门口说还没来得及收拾哩。女子很高兴,说是要找一个东西。老头笑笑递过来一个铁耙子,忙自己的事情了。



李小成打着手电,女子蹲下来,翻扒起来,翻扒得很细心,只翻了两个袋子就直起来身子,跑到门外呕了起来,呕完了回来继续翻。



李小成不知道女子找什么,可他还是把手电筒递给女子,说我来翻吧。



他蹲下来一点一点翻,还真是有点恶心,不过他能坚持。他看见了老头说的那种东西,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泛着青光,他飞快地用耙子扒了纸盖住了。



那些黑色袋子快要翻扒完时,女子喊了一声停,她慢慢蹲下来从李小成耙子下面拿起一个信封,虽然看上去沾了脏水,可她还是把它贴在胸口。



李小成站起来准备回去,女子和他握了一下手说她叫卜果,萝卜的卜,果子的果。又问他,先生贵姓?他说不贵姓李,叫小成。卜果就笑了说,名字起得还挺谦虚的。



经过小卖部时她买了两盒蓝皮黄鹤楼给他,他坚决不要,因为还没有学会抽烟。女孩一定要给,说是给朋友抽也是好的,他就接了。回到大厦,他就把烟给了何本意,说是卜果给他的,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事儿。何本意一迭声说谢谢,说客气了说破费了。



后来,卜果见到李小成,微笑,不说话。他想笑,可等他笑出来,她已经走开,他想他是欠下了她的微笑。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怀春的味道。肖虹将微型录音机放在毛茸茸的玩具熊的肚子里,玩具熊就放在姐姐肖莲床里边,那里放了大大小小的玩具熊,这只熊会叫,里面装了电池的,本身就有一个硬物在肚子里,便于掩护微录。在此之前,她给周小洁沏了一杯茶,放在客厅里,请她去喝,看起来周小洁是个守时的人,她前次说国庆节来看姐姐的,结果提前两天来了。



林兵正在厨房里忙着给她做饭。她做这件事时,姐姐看着她,她冲姐姐眨眨眼睛,当然没有得到回应,她坐在那里等到林兵说饭好了时,才把键按下来,虽说可以录两小时,可她还是怕漏掉了什么。



她去客厅时,林兵把方便面端出来了,他还切了葱末撒在上面,很好看。她突然想起了阳春面,飘一层葱末儿的阳春面,于是她说,呀,姐夫大人太有才了,竟然能把方便面做成阳春面了。林兵笑说,既然小姨子这样说了,小洁你就当成阳春面吃吧。周小洁也笑,安静地吃面,不让嘴巴发出一点声响,很淑女的样子,跟博客里那个狂野女人相去甚远。



肖虹说有点事情去办,一会儿就回的,小洁姐姐啊,你来了就多住几天,反正全国人民都在休假嘛。



周小洁说先看看肖莲,明天还准备去西安转转,返回时再来。肖虹说那一路劳顿的太辛苦了,就别来回跑了。周小洁说,肖莲一天不好起来,我这心一天就放不下来。她轻咬筷子动情地说。



林兵把车钥匙递了过来,肖虹没接,她不太喜欢开手动挡的车子,总有点儿慌乱。林兵说,如果不是手动挡,他不能想象男人开车会有什么乐趣。她说,所以,男女有别啊。(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1)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1)肖虹出门时还想着去买条棉布裙的,可出了小区就变了主意,不想去买了,好像穿得太好看了对不起沉睡的姐姐似的。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拦了一辆的士去公司,上了车她拨贺年的电话。贺年说刚从西安回来,就在公司里。于是,她决定去跟贺年聊聊。
她直接上了17楼。贺年泡了茶等着,她来时,温度汤色都宜人。贺年坐在她对面,看上去神情有些落寞,不过他没让落寞继续,先是问了她姐姐肖莲的情况,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了西安之行的情况,虽然林小朵依然下落不明,不过还是有收获的,说着从书柜里拿出一叠画,一张一张打开,放在地板上,全都是林小朵的画作,残荷,流泉,有着羊群的黄土塬,银灰的如版画的鱼,戈壁的落日里的白纱巾,还有飞天女子……他说,他所能看见的他全都买下来了,并且把姓名留给画店老板了,希望老板见到林小朵时能告诉她。
肖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去西安的细枝末节,她分明感动的,分明又是有疑问的,林小朵为什么不肯见他?是因为她远走加拿大时他没有挽留吗,是因为她爱了他很多年而他放弃了吗?他想要找到她仅仅只是想告诉她,那时他觉得放弃更是爱,是为了她繁花似锦的前途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的行为似乎都有些异常,可是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病啊。
他们正说话呢,夏苏来了。夏苏把头发拉直了,一头黑发如缎子一样,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散开来,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一般来说,这样子是为赶一场约会准备的。
肖虹陪夏苏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觉得打扰别人的好时光是不道德的。她这样一想,立刻想起林兵和周小洁,于是马上赶了回去,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网,却是捕捉别人相爱的蛛丝马迹,这让她觉得很无趣。肖虹回来时,周小洁已经不在家里了。
肖虹也没问,倒是林兵说周小洁刚刚才走的,有些累,回宾馆休息了。肖虹就说,家里这么多间房间,其实可以住下来的。林兵说,可能不习惯吧。肖虹说,你不请人家吃饭?林兵说,要不,你晚上陪她吃个饭?肖虹就笑,说你们是同学,你要让我照看姐姐就明说嘛。林兵也笑说,那晚上我请她吃饭。
林兵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一直安安静静,直到黄昏时肖虹问他啥时动身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拍打脑袋,于是给周小洁打电话,接着就出门了,说很快就会回来,给她带吃的。
听着林兵下楼的脚步声走远,肖虹飞快地从玩具熊里把微录机拿出来,那时姐姐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她戴上耳机,按快进键,大部分是无声的,也不是无声,她听见姐姐的呼吸,甚至轻微地唉了一声,这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她没有纠缠这一声叹息,终于她听到了周小洁的哭声,很伤心地哭,她说,肖莲你快点好起来,我只要你好起来……她听见了林兵的抽泣声,林兵劝周小洁,别太难过……
没有肖虹想听到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语言。这让肖虹又激动又难过,那么姐姐的那么多疑问该如何解开呢?
她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姐姐身上哭了起来,她说,姐姐,你是不是去过海南?林兵是不是喜欢吃阳春面?你看过《失乐园》吗?林兵是不是喜欢喝红酒?你都上了站台为什么又回来了?你看到了什么……
肖虹伏在肖莲身上,不停地问不停地哭泣。突然,她发现姐姐身体动了一下,她直起身子,她发现姐姐紧闭的双眼有两行泪水缓缓而出,接着她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没有一点力气,可是她说话了:肖虹,莫哭。这事太突然了,如果说姐姐摔成脑震荡是个意外,那么她突然醒来也是个意外。肖虹紧紧地抓着姐姐的手,生怕一松手,姐姐又睡了过去……
肖莲似乎明白了她的心事,依然是柔弱的语气:我醒来两天了,我想睡着也好,就没说话……
肖虹扶着她坐了起来,让她喝牛奶,让她吃苹果,她把她能看见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端来给姐姐,包括一瓶腐乳……姐姐看着她,笑了,尽管那么无力,但是她笑了。
肖莲吃了一点东西之后起床了,她说她都忘记了尿床的感觉了,这次她体会到了,那么温暖,可身子却一点都不能动。肖虹笑了,她扶姐姐去洗澡。这时林兵打电话来说还没有开始吃饭,还在等几个同学,都说很久没见周小洁,想一起聚聚。肖虹看着姐姐,姐姐摇了摇手,示意她别做声。于是她跟林兵说,你就放心地吃饭,待会儿我煮面吃……
洗了澡,肖虹帮姐姐梳头,一梳子一梳子地梳,最后挽了起来,一张俊俏的脸因为苍白而精致。她后退一步看姐姐,然后一扑,做出要亲姐姐的样子。
肖莲看着她,看得她忸怩起来,甩甩手,小猫小狗一样地往肖莲身上又靠又蹭。肖莲伸手理她的头发,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了,她们听见彼此的呼吸。
肖虹有那么多疑问,但是姐姐醒来之后,她却什么都不肯问了,她想那是姐姐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的。其实,肖莲也有疑问,她不知道妹妹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不过她也不想立刻就问。
就那样坐了一会儿,肖莲歪着头说,我们说点什么吧,你看我都这么久没有说话了,肖虹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说,说点什么呢?两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先是肖莲的眼圈红了,接着是肖虹。
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胡平方打电话问肖虹,晚上回不?她说,还不定哪,我姐醒了啊。胡平方也很开心,说天怪冷的,抱着睡暖和一些的。她没让他抒情,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林兵说马上就回来了。
肖莲安定地说,你回去吧,免得待会儿看到并不精彩的一幕。
肖虹看了看姐姐,虽然她不想离开,姐姐刚刚醒来,看起来势单力薄,可姐姐要一个空间,只有她和林兵的空间,她哭也好,骂也好,她不希望有人旁观,就算是妹妹也不行。于是,她拿起包,拍拍姐姐的肩,走了。姐姐叫住了她,要她保密。她点头。
刚刚走到小区门口,林兵的车开了进来,猛地停下,林兵摇下车窗大声问肖虹,为什么不等他到家再走?肖虹慢慢地走近汽车,一脚踹在车门上,林兵奇怪地看着她,她没能保密,嘴一咧,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地说,我姐醒啦!那一瞬间,林兵的表情变化很复杂,他猛拍方向盘大喊一声,太好了。一溜烟开走了。
楼下还有孩子没有回家,他们一群人玩着一种给你一束玫瑰花请你爱上她的游戏,三个孩子玩着小猪小狗小羊躲猫猫的游戏,小猪喊着躲好了,小羊喊着躲好了,小狗也喊躲好了,可是谁来找他们呢?
肖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胡平方来了,说去看肖莲的。她说不用去了,可她并不急着回家。又过了一会儿,她跑到姐姐那栋楼下,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房间的灯,灯亮着,她仰着头就那样看着,直到眼泪滴下来。胡平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开始也仰着头看,后来仰酸了,他还说了一句类似小别胜新婚的话,让肖虹踹了一脚,于是乖乖地在身后条椅上坐下来,他不催她,抽了一支烟,又一支烟。姐姐房间的灯一直亮着,肖虹想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她不知道这个夜晚对姐姐的一生有什么影响,可她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她回头,牵了胡平方的手回家。
躺在床上,肖虹不停地发抖,胡平方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她尽量想让自己不叹息,可呼与吸之间却尽是叹息,一声紧一声的。胡平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啊,就是太激动了。胡平方说不像,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不做声。胡平方说,调查员从敦煌回来了,没能见到那个叫林小朵的女人,因为林小朵不见了,挺神秘的,只留了一句话要贺年别找她了,她说回头说不定会打电话给他。
正说话呢,她的手机响了,林兵打来的,说要她去陪肖莲。林兵的语气很低沉。她问姐姐怎么了?林兵说,没事儿,就是不记得我了。她随他的话说,没事儿,慢慢就会记起来的。
她跟胡平方说还得去陪姐姐,说着亲了亲他,这些日子的确是冷落了他。这一亲,两人就山重水复起来……
她穿衣服时,胡平方还像是一条被丢在沙滩上的鱼,张大嘴巴喘气,眼里还有贪恋,她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娇嗔地说,瞧你那死样儿。胡平方涎着脸又要抱她,她后退一步,蹬上了鞋子逃跑似的下楼了。

因为国庆节放假,整个怡西大厦也休息了,差不多的公司门口都贴了盖了公章的封条,物业公司也放假了,原本李小成还想着用这个时间去驾校学开车的,汪建设说已经联系好了。可经理安排他值班,付双倍的工资。何本意主动要求值班,因为老婆每天都得送牛奶,就是想出去玩也没时间。平常人来人往的大厦一下子就安静了,虽然要做的少了很多,比如不用每天清理垃圾,但他们得坐在值班室里,因为偶尔也有人回来办事情。何本意把家里的DVD带来了,带来《憨豆先生》和《猫和老鼠》的全套碟片,这两个片子以前李小成看过一些,这次看了个够,李小成笑得腮帮子都疼。何本意说,小李啊,你来一个月了,这两天你才笑出了声。
他收住了笑,好像要确认一样。是的,他笑了,并且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直咳嗽。这让他突然难受,喉咙好像也感觉到了,干呕了起来。他跑着去了洗手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可难受得眼泪汪汪。他好像看见了姐姐,就在不远处。
那天下午再看碟子时,他没了笑声,那么好笑的画面好像一下不好笑了。何本意看出来了,何本意也问了,小李啊,你是不是失恋了?他说,没有啊。何本意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很有喜剧效果,弄得他咧着嘴笑了一下。
七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七天时间,李小成接到七个说节日快乐的电话,依次是陈有源、郑小艾、小青、贺年、夏苏、卜果、汪建设。收到一张500元的购物券,贺年给的,让他有时间去中百超市添点生活用品。他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父亲,说天冷了,出门之前要记住戴护膝。一个打给胡汉武,祝他节日快乐,胡汉武明白他的想法,说那个案子还在调查中,就像大海捞针一样的……第七天晚上,同事接替了李小成和何本意,让他俩回家睡个好觉。何本意邀请李小成上他家吃饭,说这个节过得太寡淡了,盒饭吃得人直恶心,可他已经答应了汪建设。
李小成拿着贺年给的购物券,上超市提了两桶花生油,奢侈了一下,打的过去的。
汪建设住在一个很大的小区里,李小成记了地址的,可他已经找不到了,只好打了电话,汪建设出来接他,一个劲地埋怨他不该花钱。
汪建设的妻子迎在门口,他说了声阿姨好。她接过油桶说,你叫我婶婶吧,你姐姐就是……她收住话头。也许她想说,你姐姐就是这样叫的。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看得出来,他们费心了。糯米丸子、莲菜骨头汤、油炸小鱼……当李小成看到豆渣蒸肉时,他的心颤了,这菜肯定是姐姐做过的,这是他母亲的创意,因为没用米粉来蒸……
汪建设从柜子最里边拿出一瓶茅台,说放了十年了。李小成想拦,却没拦住,一时香气飘了出来。
李小成被感染了,平日里还能喝点酒的他几杯下肚,就有了点醉意,想起出家门时父亲跟他说过在外头别喝多了,城里车多的话,就不肯喝了。何本意以为他客气,哪里肯依,又喝了几杯,李小成突然眼眶热了,有些失态,他伸了袖子来擦,可擦不干……他还是镇定了自己,绽了一个笑脸说,不好意思,想家了……
汪建设的妻子立刻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煮了桂花小汤圆端了上来,要他喝了,说小时候听母亲说过,想家时喝这个就会好些。
李小成默默地喝了,酒意好像也散淡了一些,想回去,汪建设夫妻留他住下来,让他看卧室,说道你姐姐回来就住这里啊,一直给她留着的……(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2)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2)李小成还是回去了。
在回永宁巷的路上,那种有家的感觉真让他眼热。七天没回家,老式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黄的,水管生锈了,他捧了几把水洗脸,然后等水清,接了水放在煤气灶上,他想洗个澡。
趁烧水的空当他打开了电脑,再一次打开姐姐的U盘,U盘的底部闪烁着幽蓝的光,他再一次看了那个“新建文档1”,仿佛看见姐姐从座位上站起来时的样子,那时刘南风看见她的异样,脱下了夹克衫给她,他们都红着脸,并且保守着一个秘密,这样的情感让人铭记,可惜没能持久。如果能持久,也许生活就是另外的样子。但是,生活就是生活,没有假如,没有如果,没有也许,那么坚硬,不可更改……
那时他想起他的第一次梦遗,那是他前两年来姐姐这里发生的,他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他觉得挺羞耻的,那是他第一次睡在席梦思上,以前他一直睡木板床。当他从睡梦中醒来,他感觉到了,就有了羞愧,有点不能原谅自己,那时他想到了一句老话,饱暖思淫欲,好像如果在木板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才是正常的一样,黑夜里他摸索着换了一条内裤,把那条湿了的用袋子装了起来,第二天倒垃圾时一起丢掉了……
从遥远的思绪里回来,李小成看了一眼水壶,他没有看见火苗,走过去看了,水壶还是冷的,煤气灶打不着火了,他把煤气罐子摇得当当响,也有火,只有一会儿就熄了。煤气用完了。他只好收拾了换洗衣服,再一次去了浴池。这一次比上一次勇敢了,他脱得赤条条地泡在浴池,泡够了,也学着别人在淋浴头下面把脏衣服用香皂洗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打电话问陈有源去哪里换煤气,陈有源说电话号码就贴在煤气罐上,于是打了电话,半个小时之后送气公司的人过来,突然问了一句,你新来的啊?他未置可否,那人说以前是个女孩子住在这里的。他说,哦。那人看他不热不冷,扛起了罐子就走。
李小成继续上夜班,从27层开始清垃圾,相比平常这天的垃圾多些,天南地北的食品盒子袋子排队似的挤满了垃圾筐,他学收破烂老头那样把它们弄瘪。在15层他看见了卜果在等电梯,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这身板可以做保镖的,他说做不了的,不会打架。她呵呵笑了,想说什么,正好电梯的门开了,走进去轻盈地转过身,挥手。电梯门关上下降的时候,她的笑在他眼前仿佛也下沉了一下。
李小成没想到这个晚上又见到卜果,她径直走到值班室,说要上办公室去一趟,有个文件没带,可她怕老鼠。李小成说楼上没老鼠的。卜果又笑,说,你又不是黑猫警长怎么知道没有老鼠?何本意就说,小李啊,你就陪着这个姑娘上去一趟嘛。
在电梯里卜果说,李小成,你这人笨笨的,挺可爱的。李小成红了脸说,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卜果说,你今年多大啦?李小成说,刚刚成年。卜果说,那你回头叫我姐姐吧?李小成想了想说,好。卜果说,那你叫啊叫啊。李小成顿了顿说,姐姐。拖泥带水的声音,让卜果心里一动。卜果从包里取了钥匙打开拉闸门,这是李小成第二次进大厦内部工作间,第一次是进贺年的公司,显然,卜果这家公司的工作间要大很多,经过一个类似玄关的地方,再转一个弯儿就走到了大厅,远处的灯光让工作间看起来并不暗,很多大方格子摆在那里。
他们同时看见大厅尽头有间办公室里有灯光,并且门开着。卜果觉察出了异样,因为大门是锁着的,会不会是小偷?她瞅着李小成,努努嘴,接着又抓住李小成的胳膊暗示他。李小成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别做声。
他们轻脚轻手走了进去,立刻傻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
一个女子躺在两米长的大班台上,当然还有一个男人也在那里。女子金色的头发垂着,像是遇到了风,忽东忽西,那盏灯照在她的脸上,双眼闭着,忽而晴好,忽而多云。一个声音,另一个声音,一个声音盖了另一个声音,竟然说着外语,Oh,oh,my God!
那两个人忘情地运动着。
李小成和卜果都傻在那里,想退却好像挪不开脚步,可毕竟还是要朝后退的,但还是惊动了他们,先是那女子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接着那男人转过头,脸上闪过惊愕,也像是被点了穴,僵在那里。
卜果一迭声地说对不起。
那两人就那样僵在那里,卜果边说对不起边转身,和李小成撞在一起,两人慌忙地出了办公室。
卜果坐在格子间里,低着头,李小成示意她下楼,卜果拉住了他,他只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没多大一会儿,那个女子先走了出来,接着那个男人也走了出来。那女子先开口说话,说卜果呀,没吓着你们吧?卜果说,李娜,不好意思啊,我是来拿东西的,外面的门是锁着的,我还以为……接着说了一句傻话,我可什么都没有看见……
李小成跟着也说,我也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的。
那个男人笑了,那个叫做李娜的女子也笑了,一副经得起风浪的样子。
那男人接着说,卜果你要是把我吓坏了,你得赔我。哈哈。
卜果也笑了说,黄总,您那副金刚不坏身哪能吓坏呢。一句话说得这个被称为黄总的男人卖力地笑了起来,看着李小成问卜果,是你男朋友啊?卜果说,不是,在楼下值班的,是我请他陪我上来拿东西的。
黄总给李小成敬烟,李小成摆手说不会抽。
黄总说,咱们一起吃个夜宵吧?卜果说好,卜果不想事情就这样僵住了,毕竟一个是自己的老板,一个是自己的同事。吃夜宵至少还可以沟通一下,要不然明天怎么见面啊。李小成说他不去了,还要值班呢。黄总说,没关系的,不是还有一位师傅吗?李娜也说一起去嘛。
下到楼下,黄总给何本意两盒烟,说想请小李先生吃个夜宵,请他多担待。何本意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黄总领着他们去了咖啡店,要了咖啡、扬州炒饭。李小成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喝咖啡,卜果碰碰他的胳膊,用小勺子搅方糖,搅完方糖之后将勺子放在盘子里,然后端起咖啡杯子喝。李小成明白了,卜果给了他一个示范动作。于是就放下勺子。后来,李小成在网上看了一部叫《好奇害死猫》的电影,才知道那样喝咖啡是被人耻笑的。
黄总很随和,先是讲了一个不荤不素的段子活跃气氛,卜果认真地笑了,李小成不明就里也跟着笑了。接着卜果讲了一个笑话。说是一男人裸睡在山上,来个采蘑菇的女子,女子眼神儿不好,一二三四五,五,五,她把那儿当蘑菇啦。那男子很幸福,第二天又去裸睡在那里,这回来了一只小熊,也是采蘑菇,一二三四五六七……
黄总和李娜都笑了,李小成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问怎么就老是五啊,一句话引得三人大笑起来。
黄总让李小成也讲一个。李小成推辞不过,就说,有一个饭店里有一只鹦鹉,很聪明,每次客人一来,见到男的它就说,这位爷,里边请。见到女的它就说,姐姐好漂亮。客人走时,它会说,你好欢迎下次光临。有天有个人觉得有趣,进了饭店又出来再进去,弄得鹦鹉口干舌燥,生气了,正好看见老板出来,就大喊一声,老板,有人玩你的鸟!
这个冷笑话弄得黄总满嘴的咖啡差点射了出来,结果让他一收,弄得顺着嘴滴答下来,李娜转过来拍了一下李小成的肩,嗲声嗲气地说,你好坏哦。
气氛渐渐好了起来,拿男女说事儿,这个李小成是插不上嘴的,李小成发现黄总总在引导卜果说话,当然引导得很含蓄,但主题是她的私生活,其中涉及一个叫马教授的人。
李小成明白这个老板是想和卜果交换一些隐私,可卜果的回答却让他失望,装疯卖傻地说笑,就是不肯透露一丝秘密。
不过,后来卜果说了,她说,别人都说我是马克齐的小三,有的说是二奶。话刚落,黄总响亮地笑了起来,看来这个回答黄总是满意的。李小成看看表快十二点了,就起身告辞,卜果也说不早了。黄总使劲和他握手说,咱们是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的,别客气。李小成点头说,黄总放心吧。停顿了一下说,再见。他觉得这个停顿比较好,表明了他的态度。
出了门,李小成跟卜果说再见,卜果对他吐个舌头做个鬼脸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他说,没关系。
李小成在回怡西大厦的路上,心嗵嗵地跳着,他觉得这个晚上很有生活气息,是他不能想象的,突然就想起许巍的几句歌词,接着就唱了起来:放浪的生涯,就任这时光奔腾如流水……
后来李小成和卜果更熟悉时,问卜果为什么那个李娜要说,噢,卖狗的,噢,卖狗的。卜果差点笑岔了气,笑够了抬起头看他,他没笑,就那么虚心地看着她。于是她就说了,说人家那是英语,Oh,my God,my God。
这一回轮到李小成笑了,笑得跟崔永元似的。卜果粉了脸说,你也有些坏。国庆节城市早报休刊,夏苏准备去深圳玩。贺年说去吧,那里挺好,暖和,想想又说,艾洋在那里,看见了代我问个好。夏苏本来想约他一起去的,听他这样说,再开口也是无趣。
夏苏在深南大道上接到艾洋的电话,她说,来深圳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哪?夏苏说,在这里还要待几天的,想着明天联系姐姐呢。又说,姐姐怎么知道我来了呀?艾洋说贺年同志说的啊,怕你在这里孤单呀。
两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
艾洋约她喝茶,问了她的位置要她等着,说是开车过来。半小时之后,她们就坐在茶楼一个小包间里了,相视一笑,都衣裙飘飘。
两人商量着要了一壶铁观音,说是喜欢它的绵长。
女人总是有话说的,先是从夏苏脖子上的挂件说起来的,那是她的一个朋友从缅甸带给她的一个小木雕,有淡淡的木香。说着她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艾洋,说送给她。艾洋喜欢得不得了,立刻挂在脖子上,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玉坠挂件,说也是缅甸那边儿的,挂在夏苏的脖子上,笑说玉在夏苏那里会养润的,不像她这般的太平公主。于是两人又笑起来。
两人喝着茶,聊些人聊些事,艾洋的话题向远处去向时光去,夏苏知道过一会儿艾洋会说到贺年的,果然。(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3)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3)艾洋说,我们聊聊贺年吧?夏苏说,好啊。
艾洋首先表明态度,说她以前喜欢过贺年的,她好像不能把握,那时她有男友了,男友叫夏侯导,复姓,学地质的。
她的心思一下就远了,夏侯导的身影出现了,他走在荒山野岭,黄昏了,也许他看见了不远处的炊烟,于是他的脚步更快了,在天黑时投宿一户人家,在油灯下,那些原生态的歌声从贴着窗花的窗户飞了出来。
那时她不想他离开城市,可是他的专业在城市里一无是处。她不想他去野外,她说危险无处不在,最要紧的是她需要他,她说你跟我一起回广东呀,我家里有开公司的啊。他的眼睛投向远处,她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然后抱住他。她喃喃地说,你不肯为我留下来吗?他坚强地摇了摇头,他说,我要翻过日月山。他老家在青海。
那时她装作爱上了贺年,事实上她也喜欢贺年,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刺激夏侯导。夏侯导伤心难过,但是他并不想改变,他不能放下他的专业,说那些矿藏都等了他几亿年了。
她毫无办法,但不甘心。
他离开武汉的前夜,她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她希望用这个法子把夏侯导留下来,她想男人总得负点责任吧?那是她的初欢,在此之前他们还没有跨过这道线,而那夜她把一生的宝贵给了他,像一个旧时的女子那样要求,她求他留下,并负责,只差说,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
她说,我就是想你在身边。你洗头发时,我会帮你,不让洗发水弄进你的眼睛里。你生病的时候,在喂你吃药之前,我先试试水烫不烫。我会随身带着一张你的照片。和你用一个杯子刷牙……
她的语气几近哀求,夏侯导的心软了下来,他说,好吧。当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她水蜜桃一般的唇上时,他久久地看着她,他说,他还是得走。那坚决那洒脱像民间那声吆喝:玉皇抬我做女婿,我嫌路远我不去。
她没哭,她冷静地说,好吧。她说,我饱满的爱情留不住你,我承认我不能吸引你,我承认我做错了一件事,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而她再也不想多听他说一句话,他只好走了。他在火车站打电话说,我爱你,永远爱你。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文成公主把日月宝鉴留在日月山,她最后一次回望了亲爱的大唐,转过身,迎着风沙,只身走进了草原……我打开羊皮经卷想你。
夏侯导在信中跟她说,她的心痛了一下,不过,她没有让疼痛持续,那时她真的喜欢上了贺年,可是贺年的心不在她这里,在林小朵那里,他说得很明确。她以为时间久了,贺年心灰意冷之后会回心转意的,于是她像粘皮糖一样黏着他。两个月后,夏侯导来看她,那时贺年也在,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那么强硬的决心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她忘记了贺年在房间里,像风一样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吻着他的脸庞,说,夏侯导啊,你脸紫得像茄子,可你知道我多喜欢啊……
几天之后,夏侯导要走。
这一回她咆哮着,如果这次再走了,再也不要回来了,死在外面,就是回来了,再也不要来见她。可是夏侯导还是走了,对于心在路上的人来说,身体的留置是没有意义的。他这次回来是想带她一起走的,这是后来她才知道的。艾洋对夏侯导的心死了,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去了医院小心翼翼地说,她不要孩子。医生说不要也行,可是得让男的到场,要共同签字才行。那一刻,艾洋在心里恨死他了,可她无法让他回来。
而时间却不等她。
她只好找到贺年,难为情地说她怀孕了。贺年看着她,没有一点儿惊讶,好像怀孕是恋爱的一种后果一样。他问她怎么办,她嘤嘤地哭,她想让他陪她去医院,她很孤单也很无助。她问他,她这样是不是很可笑?
他摇了摇头,可他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她,他把她揽在怀里,他说他一直都觉得夏侯导深爱着她,她应该把这个情况告诉他才好。
她迅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不要他说夏侯导,不要把她朝绝路上推。她说,你到底愿不愿意陪我去?说句话就是了,废话就别说。
他说,他不愿意怎么办,有第二个人陪她吗?
他陪着她去医院,然后照顾她,给她煮新鲜的鱼汤,喂她喝阿胶浆……在她毕业的那大半年里,他一直陪着她,看起来他们是情侣,只有他们明白,不是。因为他的陪伴,艾洋有些憔悴的面容,慢慢有了光泽。
男人总是用生命来征服女人,不是夏苏说女人征服男人那样,一种是眼神,一种是眼泪。
艾洋毕业回广州不久,夏侯导出现了,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的,因为一桩业务。
保险公司的人找到艾洋,说她是夏侯导买的一份保险的唯一受益人。
保险,受益人?艾洋大脑一片空白,她突然喊了起来,夏侯导,他人呢?保险公司的人同情地摇了摇头,如果他还在,我们就不会来找你了。
夏侯导在野外遇难……
虽然艾洋说过野外危险,说过死亡,她只是吓唬他的,她没有想到夏侯导会以这种方式来和她告别,来宣示他的爱。几天之后,一对憔悴的中年夫妇找到了艾洋,看上去风尘仆仆,他们是夏侯导的父母,来感谢她,说夏侯导有生之年能得到一场爱情,那是他的前世修来的福。接着,他们又说对不起,因为他的离去,让她小小的年纪就经受痛苦……艾洋把那份保费交给他们,他们非常生气,他们来这里只是专门来感谢她的。
他们走时,留下一本夏侯导的日记:
……躺在没有一点污染的月光下,唐宋元明清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吧?想心思,我想她,我想如果我从山上摔下来昏迷不醒,所有人都在呼唤我,我没能醒。如果她来呼唤,我肯定能醒来的。我愿意为她醒来。
……想起来我们的爱情标志性事件是我亲吻她时得到她热烈的回应,我们吻得鱼死网破,像两个哑巴。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屈指可数的夜晚,多么美好,我爱死了她迷人的体温,那么温柔的温柔之乡,差点让我停下来,我的专业真的这么要紧?我有时动摇过,可是我不后悔……
火车带走了呢喃、温度、誓言,那些纷飞的眼泪总是会让人心潮起伏。距离,分开了很多,同时也弥合了很多,就像晨阳分开了天地,就像我和她。
也许她喜欢安宁,也许她喜欢贺年,喜欢相守。她说过,她有饱满的爱情,她说这么饱满的爱情都留不住我。她有很多委屈……
这些文字忽前忽后,灼了她的眼睛。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无论她怎样的难过,夏侯导都永远一去不返。像是一夜之间,艾洋长大了,明白了爱可以融进血液,只要血流着,爱就奔流不息,直到最后一息。
她终于明白了贺年等林小朵,不是她说的等也是等,不等也是等。爱是一种信仰,不是消极等待……
在那个冗长的下午,夏苏听到这个故事,艾洋脸上滑过泪水时,泪水也滑过她的脸。爱如此刻骨。
夏苏说起贺年时,突然发现她和他没有故事,就是她喜欢他,喜欢他持续了多年的一往情深的样子,虽然对象不是她,是林小朵,但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尽管她怀疑过他寻找林小朵的目的,可是有谁能如此这样地坚持呢?
后来,夏苏随意地说起贺年的婚姻,说她没有见过他的妻子米月,也没有听他说起过,挺神秘的。
艾洋惊奇地看着她说,傻丫头,你真的不知道啊?
夏苏说,我不知道啊,怎么啦?
接下来的故事又让夏苏始料未及,又哭了一回,她才想起来贺年隐约举过例子,只不过他是说他的朋友……
从深圳回来,夏苏来看贺年,说是艾洋让她带一件东西给他,他看着她,她说,你是不是等着我拿出来啊?他点头。她说,就是让我代她向你问好,你好啊。她学艾洋的声音,贺年笑了说,我好。
夏苏说她和艾洋见了面,喝茶,聊天,讲故事,从侧面也了解一下他,有助于她把喜欢上升到一个高度,从现在开始,她得仰视他。
他以为夏苏会说和艾洋见面的详情,夏苏直到离开时也没再说,她要去楼下采访肖虹,她公司里又有一项新业务,调查婚前忠贞的。她以为他会说林小朵的事情的,结果他什么也没有说。于是她走了两步停下来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歌手说谈恋爱和找工作一样,你得去面试,首先见到的是女秘书,她漂亮可爱,然后你去见老板,老板却是个混蛋。
她着重强调了老板是个混蛋之后才猫一样地走了。
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凶恶地表扬说,你这个丫头简直不像人养的。夏苏停下脚步,等他的下文,他说,仙女下凡啦。
也许每个男人心里都会有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些名字常常和青春、梦幻连在一起,那都是一些不忍抚摸的名字。那时他们不懂爱情,那时他们把爱情想得太复杂,那时,他们错过了,就把想念融在将来的生命里。
那时,他再一次想起林小朵,想起艾洋,想起夏侯导。
他从抽屉里拿出林小朵的照片,那是肖虹还给他的,林小朵长长的头发,只露出了左脸,目光纯净,小巧而湿润的腕骨,细的手臂,甚至可以看见细细的血管。
肖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还给他照片时,也把一段电话录音给了他,那是林小朵和调查员的对话,久违的声音……和李小成的感觉一样,电梯关上那一刻,卜果感觉李小成跟电梯下沉了一下,他憨憨的样子,像是一颗花生米的回味。卜果回家了,她喜欢在宽宽的窗台上坐着。
卜果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得很长,嘴角挂着笑,那时她想起李小成说,噢,卖狗的。听起来像是使坏,其实不是的。她看着远处,远处的长江,想象汉江注入长江时亮亮的水线肆意地在迎合中扭曲,欢愉的线条,她的老师马克齐说,那是上苍的男欢女爱。
卜果喜欢用热杯子冲咖啡,她怕冷带走了咖啡的香。后来她看张晓风的文章说,好东西都得有好配置,像宝刀一定能等英雄拔出,像好咖啡一定盛在热杯子里。卜果的咖啡并不好,那种速溶的。可她还是喜欢用热杯子冲,从某种程度说,她喜欢精致。她想她就是上好的咖啡,该有怎样的一个热杯子才可以盛呢?
马克齐说,女子有一点点自恋是可爱的,多了就变态啦。
马克齐是她的大学老师,卜果知道这一点无法改变,可卜果一直想突破师生关系,突破到一种叫做男女关系的关系,突破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卜果用了三年时间,大四那一年,毕业之后又用了两年。
可马克齐依然是马克齐,温和的笑,智慧的手,甚至秃顶上仅存的几根头发在卜果看来也是性感的。对于一个漂亮女子来说,给一个具备本能的男人很多机会,而他不肯露出本能的一面,未尝不是一种失败,卜果上升了一种高度,认为这是一种侮辱。有一天,她对马克齐说,你这个样子,是不道德的。
马克齐沉默的双唇像无言的门,他的心里坐着一个魔或者圣,任你以怎样的柔情呼喊他,红尘落在他的身上,他看着你,眼里闪过一丝火花,可随之而来的是熄灭,是一片耀眼的黑暗。(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4)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4)卜果想她是光明,她洁白的身体可以照耀世俗的黑夜。
卜果坐在窗台上,坐在十七楼的窗台上。卜果想如果想飞的话,这里是个好地方,当然十六楼也是一个好地方,斜对着一个窗,一个女人和男人喜欢在窗前做爱,奇怪的是他们从来不拉窗帘。他们放肆的样子没让她吃惊,她最担心的是要是他们从窗台上掉下去了呢,她仔细看了很多很多的窗,都只是装了玻璃,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为什么没有人想到有人会从窗台上掉下去呢?她想这真是一个无聊而且无用的问题,一个犯病的问题。
马克齐说,建筑是对生殖器的一种写真。他说,这个城市有很多像阳具一样的建筑。那么关于女人的呢?他笑而不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门。再写:众生之门。然后他擦掉了这些字,粉尘四起。
卜果记得那是2005年春天的一堂课。门,众生之门。简单的五个字,激活了她19岁的账号,在那里储藏了很久的爱意,快感,让她的身体有了一丝微微的战栗,像风轻轻抚了过来。
这种感觉在后来,她和马克齐一起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顶上重复了一次,那时,一阵风鼓荡了她的裙子,她失声地叫了起来。马克齐看着她许久,说了一句话,只一个字:手。
因此,卜果坚定地认为马克齐是一个懂得风情的人。他这句话是不完整,如果完整的话,该这样说,是不是像柔和的手抚摸了你?可是他不这样说,他把很多想象空间给了她。
五四运动前后产生了很多著名的师生恋,那些恋爱既现代又古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卜果一直很喜欢的,喜欢那个美丽的女生给沈从文发电报说,乡下人来喝杯甜酒吧。卜果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加入到师生恋的队伍中间,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她的青春期想象过爱情,王子出现了,而她是白雪公主。或者就是王子与小狐狸,狐狸说,麦田对于我是没有意义的,我不吃面包,可是我发现麦浪就像你的金色头发,我喜欢麦田了。
卜果自从看见这句话就牢牢地记在心里了。如果让她选择的话,她情愿是王子,情愿是狐狸,她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遇见马克齐,她明白了那样的故事可能与她擦肩而过。马克齐有什么好?卜果问了自己很多回,脸上有坑洼的男人,一个秃了顶的男人。而她找不到不爱他的理由。她只能想他是一个有毒的男人,可他并没有蛊惑她。卜果用爱本来就是神秘的话结束了她的疑问。
神秘是一种看不见的箭,射出一种方向,飞行时没有呼啸的响,可它分明坚定地指向了什么。就像马克齐离开了西北来到江城,就像卜果从湖南来到江城。
江城在他们所在的地方中间,他们动身了,朝这个地方赶,在这个地方相遇。就像喜鹊搭起了桥,牛郎在这边,织女在那边,他们动身了,相会于桥的中央。江城就是卜果的桥中央。她还不能说是马克齐的,因为马克齐不可把握。
那是一所民办大学。早卜果一年,马克齐来了。在此之前马克齐在西北同样是教书育人。
卜果觉得她有能力打开马克齐的未知之门,虽然她一直没找到钥匙。
卜果坐在窗台上,看十六楼。十六楼的窗台是一个舞台,那么隐秘的事情为什么那一男一女竟然喜欢在窗台上做,难道他们是暴露狂?曾经有一天卜果试着给这种行为找原因,她想到了他们也许时常干一种高压的秘密的事情,他们选择窗台,昭示着一种补偿?就像摄影时光线不够,得补光一样。不过,卜果马上否定了自己。也许这只是他们的一种爱好,他们没有妨碍谁。这样想,卜果羞愧了,她不喜欢自己是一个偷窥者。在此之后,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看那扇窗,可是她不由自主会看上一眼。她喜欢坐在窗台上工作,或者看风景,或者想马克齐。
这所房子是马克齐的,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这栋建筑是马克齐参与设计的,他的报酬就是这套房子,不大,两室。那时卜果已经毕业了,有天马克齐带她来这里,马克齐像是回到家里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马克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给她一个本子,是房产证。
卜果看见她的名字写在上面。
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强烈地袭击了卜果,卜果许久都没有说话。这事太突然了,卜果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那时马克齐却在试客厅的开关,灯一明一灭。明灭之间,卜果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就是站定,他让她抱着。
有一种说法是女人从后面抱一个男人,大多是挽留,并且大多挽留不住。是有些道理的。
卜果等马克齐转身,她想在他的怀里。
她有过正面抱他的时候,他也让她搂,可他从来没有用力量表达什么,松松的让她抱着,有时候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只是停在那里,不深入也不滑行。
她等他转身,可他不给她这样的机会,好像他这一转身很华丽很奢侈一样,其实不是,如果是他,那叫肥胖转身。就算是肥胖转身,他也不肯转过来。
这个姿势坚持了很久,卜果让她的胸抵在他的背部,用力呼吸。他站如松。她的泪水弄湿了他的肩。他还是站如松,虽然摇晃了一下。后来,卜果用尽全身力气咬他的肩。这次他动了,他竟然笑着说,你咬疼了我啊,傻丫头。卜果能做的就是离开,而这次马克齐挡在她的面前。马克齐说,你不想在新房里和我待一个晚上?她吃惊地看着马克齐,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那个夜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欲望像蝴蝶的翅膀,张开了又合上。合上的那一刹那,有些许震动,有些许令人眩晕的绝望之美。
灯光,洞穿了黑夜,两双不眠的眼睛。
从此之后,卜果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有时马克齐来,有时不来,反正他有钥匙。来了,总要给她带苹果,看着她脆生生地吃,慈眉善目的样子,像个沉默的父亲。
卜果上班的地方怡西大厦离家不远,在那家装饰公司卜果是屈指可数的设计师,虽然她很年轻。大家都知道她是马克齐的“情况”,也有人说她是他的小三儿。卜果一笑了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卜果觉得马克齐是个奇迹,他可以战胜欲望。有一回,她绕着圈子骂他,说你知道赵忠祥赵大叔吧,就那个国字脸,在四方框里活动了几十年。就算饶颖饶保健说他如何如何的坏,我看见他时,依然觉得亲切,那个感觉就像他从电视上走了下来,觉得原来赵老师也是人哪,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坏毛病。那感觉还像一个神像高高在上,有一天摔了下来,七零八落,原来是泥巴塑的啊。饶保健说了很多她和赵老师的身体上的事情,其中有一件我看了之后,哈哈大笑。是这样说的,说是她怀孕了。赵老师不惊讶,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他用说动物世界那般的梦幻而轻柔的声音说,好啊,这说明我有这个能力!
她说,与其说我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还不如说这句话说出了一个男人的心里话。对于男人来说,就算他六十岁了,他始终在意的,还是他的能力。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接着又说,以前听说一个故事,两个博士结成了夫妻,很前卫,想一辈子丁克。安全措施做得很好。有一天跟同事说起男人之事,都吹牛,他把自己说成勇士,关公似的,斩华雄,酒尚温。另外一个人吹自己是神枪手,因为决定要个孩子,就要上了!男博士就在心里不服,不能让女人怀孕,那还是男人吗?他要证明这个能力。于是,他做了手脚,妻子怀孕了。他想他证明了自己。结果呢,他们依然做丁克家庭。只是苦了女人。
他听得入迷。她接着讲,听一个做医生的朋友讲,很多不育不孕的夫妻,妻子做过检查没问题之后,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丈夫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灰头灰脸的。说是接下来要取精,检查。那些男人端了杯子,待在那个地方,越努力越取不出来。可见受到打击之力度。赵老师和男博士还有男病人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能力,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第一要素。
她开始总结:男人内心都是一样的。不久前发生一个案子,一女子裸身死于出租屋,所有钱物完好,甚至枕边还放着二百块钱。嫌疑犯没多久就归案了,是个花案。男人说,事毕,问小姐他威猛不,小姐呵呵地笑,再问,小姐切了一声,一般般啦。还是港台腔。恶从胆边生,激愤卡死人。走时,没忘从钱包里拿钱付费。言语之间,还有仇恨。有个婚姻专家说,不要评价他的大小,不要说他不行。然后,又说,那个的大小不影响快感。呵呵,说到底,还是能力问题。
她说完,装出恶毒的样子看他,他怎么不明白这丫头在变着法儿骂他呢?他不生气,不辩驳。
马克齐说,卜果你真傻,卜果你该找个人谈恋爱了。
卜果说,我等你。
卜果的语气执著,而又天高云淡。
马克齐说,别瞎闹啦。卜果不知道为什么马克齐喜欢这个城市,除了上课之外,他差不多都在街上。最初卜果以为他在研究建筑,很多年前这里有一块地方是租界,各种各样的建筑风格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一看。后来卜果发现他不仅仅是在看建筑,许多很热闹的地方,他也会去,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分明是在寻找什么。卜果问过他,你找什么呀?他突然回过神说,没有。却分明是有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慌乱。最让卜果奇怪的是,每月他总要去长江大桥一次,每次都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江水,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晚上,他站在那里,总是有风吹起他不多的头发。
细心的卜果发现他去桥上的日子是固定的,每月12日,像例假一样准时。
你看什么呀?卜果总是这样问他。他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说也是两个字:没有。怎么会没有?这个日子对于他是特别的。
他不愿意说,卜果问也是白问。
有天卜果心底突然一惊,一定是有人从那里跳进了长江!这个想法让她一身冰凉,每年都有人选择在长江大桥往下跳,像高台跳水那样扎进江水里。那么,那个跳桥的人和他什么关系呢?
卜果从此再看他时,眼里就有了一丝悲伤,她不敢让悲伤重了,惊动了他。对于伤痛,如果当事人不提,那么最好就让它在原来的地方。就像一个伤口,如果复原了,你看见了伤痕,别撞它,也别抚摸,撞它可能会流血,而抚摸,常常又是一种提醒。可马克齐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怜惜,他也许不会想到卜果能洞察一切,他想卜果肯定是不满的,一个漂亮的女孩儿,胡乱地爱上他这个不该爱的人。他知道爱与欲从来没有分离过。他是明白的,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
卜果痴着心,可他不能给她什么。爱,肯定是爱的,可他凭什么去爱她,拿什么爱?心已经结满了蛛网,而身体虽然没有丧失本能,可是他让它忠实于他的咒语。他要在有生之年停止欲念,那天他对自己这样说,其实谁也没有听见,他自己听见了。他的面前放了一面镜子,他给自己跪下来。
就像有部电影里说的,是满足一个欲望,还是战胜一千个?他在满足自己的一个欲望,那就是不再有欲望。
有许多事他不能对卜果讲,她如此年轻,她每一寸肌肤都是干净的,就像马小宁。其实自从看见卜果,他就把她当成马小宁了。还有,马小宁喜欢吃苹果。马小宁是他的女儿。
他看着远处,他的嘴唇有棱有角,他不说话,像上了一把木锁。
他说,卜果你谈恋爱呀。卜果说,我爱你呀。
拉锯一样的。
卜果想,马克齐是个病人。(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5)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5)夏苏去肖虹那里,不仅仅是采访,她要借一个器材。
肖虹说,婚前忠诚调查这个新业务开展得还不错,已经受理了五宗业务,都是男主顾。
夏苏叹息一句说,男人可真不是个东西,那有啥可调查的啊?就像跳舞一样的,只要每个曲子都用心跳了就好了,何必在意第一曲跟谁跳的,没跳上第一曲只能说明来迟了嘛,把下一曲跳好难道还不满足?
肖虹直夸她的比喻新鲜,可男人在情感上都是州官,自己能放火,却不许女人点灯。
两个女子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夏苏随意地问了问是否有仙女林小朵的下落,肖虹说有啊。停顿了一下说,贺总没跟你说啊?夏苏笑了笑,肖虹也笑笑,笑完了,这个话题也就打住了。
她们又说了些别的,夏苏说想看看她的针孔摄像机。肖虹拿出一款很新颖的,嵌在领带夹子上的,演示着给她看,说是功能强大,通过无线USB接收器,五千米范围一只蚊子的公母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苏说,太好玩了,能不能借回去玩几天?
肖虹说,随便玩。
看着夏苏的背影,肖虹有点儿走神,这个看上去那么通透的女子,为什么要用这种小玩意儿?就像她不能明白,姐姐肖莲在醒来之后,为什么要装一阵失忆一样,也许失忆是个屏障,是个缓冲地带?
看得出来,装失忆的姐姐是有些难为情的,她也许要选择一个时机彻底醒来,作为妹妹,肖虹能做的就是配合。
姐姐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周小洁的事情,不过,姐姐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姐姐先哭了,哭得山山水水的,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肖虹才知道那一天有多么危险……肖莲是从火车站赶回来救人的,床头柜上那瓶红酒就像电影《失乐园》里的那瓶一样,有毒,不过,那是她下的,她准备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林兵和周小洁,她管他们叫狗男女。
肖莲看到林兵的手机短信,周小洁发的:想和你一起看《失乐园》,想睡她的床……看到这条短信,她决定给他们机会。
这件事被她设计得天衣无缝,她出发之前打电话给周小洁,问上海的天气怎么样,周小洁笑说很好啊,但肖莲听见熟悉的汉口人的吆喝声,她知道周小洁已经来了,她说要到广州出差,周小洁还说没事来上海玩啊……放下手机,她在心里说,不知死活的。
但火车快要开动时,肖莲改变了注意,活生生的两个人几个小时之后僵死在床上,她觉得太残忍了点。她立刻回家,赶在林兵之前回来,把那瓶酒倒掉,换上了一瓶新的,然后她收好自己的鞋子,坐在一楼的那间客房里,很不安。她想打个电话给林兵问他在干吗,她怕自己哭出声来。
事实上,肖莲没有等多久,林兵就带着周小洁回来了,没有在客厅停留,直奔二楼的卧室而去,他们的鞋子踩在楼梯上是欢快的,像是踢踏舞,接着就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肖莲是悄悄上楼的,她不知道她上去干什么,可卧室里那些动荡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时,她生气了,在门口她跳了一下脚,接着又跳了一下,跳得地板嗵嗵响,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门忽然打开,橘红的灯光猛地扑了出来,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醒过来的那夜,四周静悄悄的,那时候林兵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缓缓地看着房间里的东西,觉得很不真实。她不愿意醒过来,她想看到他和她的忏悔,事实上她也看到了,可是他们是矛盾的,一方面盼着她醒来,一方面也希望她就此沉睡下去,他们也在受着煎熬……
肖虹不停地抹眼泪,她没有说她是为何怀疑的。她一直记得那张整齐的床单,上面有一块痕迹,并且那里有一点血红,很浅。当她从周小洁那里讨到一个卫生巾时,她就有些明白了。对于女子来说,卫生巾这种东西是用不着随身带着的,除了那个时间她需要这东西。
肖虹不知道姐姐是如何面对林兵的,也许姐姐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看见林兵像是没事一样的……

肖虹想,夏苏会拍什么呢?
拿着针孔摄像机,夏苏去商场选了一条金利来领带,准备送给贺年,自从在深圳和艾洋见面之后,她一想起贺年就难过,决定不要求他晚上一起吃饭了。她想她要更懂得他,至于是不是要慈悲还没有想好。
可是在见到他时,好像是惯性,她继续挖苦他,继续调侃他。
隔了一天贺年约夏苏吃晚饭,在公司等她。她知道他要给她汇报林小朵的事情。果然,一去就让她看了林小朵的画,摊在地上。她赞美了林小朵的色彩和构图。
贺年看着她的嘴巴,好像要分辨出她的话真实与否。他看出来了,她是由衷的。他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接着说寻找林小朵的情况。他刚刚开了头,夏苏就自个儿笑了起来,说是采访肖虹时差点都想说的,最后还是给他留下了。说着把采访本拿了出来,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对四个人爱情专一,要比对一个人爱情专一更容易?
这是什么问题,他回答不了。夏苏就念了一个叫李维榕的学者的回答。李学者说爱情专一是文明世界的发明,而人类的基本生理结构,从来都不是为了单一爱情而设的。我们的远古祖先,是从群居开始的,住在一起,聚在一起,性生活也是混在一起的。达尔文进化论所提出的适者生存道理,指的并非个人的成就或特长。适者生存,主要是看谁有能力把精子送到与卵子会合的地方,传宗接代,那完全是捷足先登的作用。而这种原始的求生之道,至今依然控制着男性精子的进攻。很多人认为精子一进入,就会一窝蜂地拥向卵子,这其实是错的,原来精子行军很懂策略,兵分三路,一部分是防守,不让别的精子通过;一部分是攻打,把别的精子打败;最后一部分,才可以道路无阻地冲向卵子,完成任务。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道理在交配的战场上,同样生效。无论你是怎样的用情专一,生理结构却不是这样准备的,也就是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贺年听明白了,他说,我不同意他的话。
夏苏说,我念这个是想表扬表扬你,你真的是个异类,你真的挺不容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还是爱你。
贺年长长地呼吸了一下,伸手按在她的头上,不说话。她看一眼他笑了,练武功啊?原本很感人的一幕,因为这一笑就散了。
贺年问夏苏想吃什么,夏苏看着他,走了过来,帮他整一下衣领,从包里拿出一条米色的领带,给他系上。贺年安静地站着,任她系。
下到楼下,夏苏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贺年说,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吗?夏苏说,我就是突然想吃我妈做的饭菜。见她说得坚决,他也不坚持。本来夏苏想自己走的,又怕贺年胡思乱想,就让他送了她一程。下车后,她没有回头说再见,因为她发现了自己的泪光,接着飞快地聚集成泪水。
夏苏在心里说,这个隐忍的男人。
贺年看着夏苏走远,然后调转车头回家。他觉得夏苏有点儿不对头,分明是感觉到了,却又没能抓住,暗暗的却又是闪闪的,这种闪烁就发生在她从深圳回来之后,他不知道艾洋跟她说了什么,问艾洋,艾洋只是吃吃地笑,说我们只是聊天呀,你担心什么呀,你除了林小朵之外,还有别的隐私呀?夏苏那小妮子挺可爱的呀。一句一个“呀”,弄得贺年耳朵受不了。
贺年的感觉是对的,夏苏并没有回家,她等他走了,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跟着他,打开笔记本,插上USB接收器……
贺年的车刚进小区,就接到了小保姆春香的电话说,姥爷姥姥来了。他说,马上就回家了,正说着又开车出去了,他去买牛肉丸子鱼丸子……
贺年开门时,二老迎到门廊。岳母拉着他的手说瘦了,就那样牵着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时,岳母还在叹息瘦了呢。
他陪二老说了会儿话,喊米月,米月我回来啦。喊着喊着就走进另一个房间,米月在那里,看着他笑……
他把丸子提进厨房,春香已经把菜饭做好了,指了煲让他看,是丸子汤,飘着青葱末儿,原来春香已经买了。春香从冰箱里取了一个柠檬,切片。他微笑说,春香越来越会待人接物了。春香悄声说,我是不是当不成小保姆了啊?他愣了一下说,哪能呢?
在饭桌上,岳父说了很多话,说米月小时候,他教她象声词,教了很多呢,有一天她跟他说,有些象声词她不喜欢,有些很喜欢。她喜欢什么呢?岳父停下来,举了酒杯抿了一小口。岳母接了过去说,她喜欢淙淙的水声,喜欢布谷的鸟鸣,喜欢咴儿咴儿的马嘶,喜欢哼哧的骡子的喘息,喜欢金石相遇的琅琅声,当然还有朗朗的读书声。
这些,米月以前跟贺年说过的,那是他们新婚不久的一天夜里,欢乐之后,贺年在那里出粗气。米月说他是骡子,他不同意,说怎么着也是马吧?她说不是,小时候学象声词,说哼哧哼哧的声音是骡子发出来的。他大笑起来,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愿意当骡子……
二老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集中地说米月,也没有什么顺序,想到哪儿说哪儿,一会儿小姑娘时的事情,一会儿上中学的事,她笑了的事,她哭了的事……岳母说米月出嫁时她倒是没哭,老头子却是哭了,骂贺年,说把姑娘给他养了一回……
岳母说时,岳父的眼圈看着看着就红了,最后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岳父等呼吸平稳了说,这一次不是用商量的口气说的,而像是通知一样的。
岳父说,我和你妈决定,我们接米月回家住些时候,这几年,你不但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贺年不同意。岳父就发火了,我养的姑娘我接回家住都不行?
贺年最后同意了,只是同意他们接回去住两个星期,但不是现在,等天气好了再说。
见贺年松了口,岳父岳母也松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贺年送他们回家,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十分钟的车程。
回来的路上,他接到夏苏的电话。夏苏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外面。夏苏说这么晚了到哪里去呢,他说刚刚送了人,正在回家呢。夏苏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他的车子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夏苏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怎么来这里了?贺年有些忐忑。
夏苏说,怎么都不会说声上我家喝杯茶啊?贺年说,你来这里不是采访吧?夏苏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不是,就是家访一下。
贺年推开车门让她上车说,欢迎大记者来访。一边说一边倒车,调正车头加速飞奔。夏苏知道贺年生气了,她有点害怕,她不看他也不说话,等着他发火。
贺年也不说话,只是开车,一直把车开到东湖,猛地停下来,夏苏的脑袋差点撞在玻璃上,夏苏就生气了,要下车,车门却锁着。贺年伏在方向盘上,肩膀抽得一边高一边低,脊背也在抖着。
夏苏的怒气顿时消了,她伸手拍他的肩,梳他的头发。她听见他的哭泣,低低的,但也荡气回肠。夏苏试着扳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扳,直到扳到怀里,他温热的眼泪滴在她的手上,好像牵引了什么,她的哭声来得很突然,那么一张嘴就来了,慢慢地头抱在一起,痛哭。痛哭的时候,夏苏把那个领带夹子悄悄地取了下来。
都不说为什么哭,但是眼泪却是丰盈的。后来,两个人的嘴唇就拼在一起,像是积蓄了仇恨那样的,谁也不肯放过谁那般的亲吻。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后来伸进衣服,在她的后背来来回回……她迟疑了一下,她觉得他的动作很熟练,这个想法迅速影响了她的心情,其实,亲昵的事情没有无师自通的,大多是熟能生巧的。这个理儿她是明白的。
这样,亲吻结束了,两人都有些扭捏。贺年说,为什么要上我家?夏苏说,为什么不能,你家是紫禁城啊?
贺年低着头说,不是,就是有些烦心。就是怕你嘲讽。夏苏说,我怎么会嘲讽呢?你的心那么苦……我爱你。
都没有说破,可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贺年又抱了抱夏苏。然后开动汽车,送她回家。(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6)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6)夏苏最初以为贺年不主动,是因为他不想负责,可是他却没有拒绝她,当然也没有要求她,这让她着迷,她以为他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的,可最近才明白他不是。他有血有肉,可他隐忍着。因为他是一位丈夫,丈夫有丈夫的职责。那么,她是他的什么呢?情人?红颜知己?算是红颜知己吧,距离情人只隔一件衣裳。等一个男人离婚,像是等一只兔子撞在树上,像是一个笑话。好在,夏苏没有等他离婚。



夏苏回家了,打开电脑,她再一次看了贺年所经历的傍晚,她终于看见了米月:贺年走进了另一个房门。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他叫她的名字,米月。



米月有一张白白的脸,她没有动,也没有声音。他俯下身子,看不见表情,可是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她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湖水那样,没任何波纹,也看不见投影。她脸上好像有一丝笑意,她发出了声音:妈,妈。就像一个婴儿发出的那种最原始的声音。



眼泪又一次涌起来……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玛雅猎人的祈祷词:啊,神啊,森林的守护神,我会使您蒙受伤害,因为我为了生活将在您的身上耕作。但是我祈祷,没有野兽跟踪我,没有蝮蛇咬我,没有蝎子蜇我,没有毒蜂刺我,没有树砸我,没有斧子和大砍刀伤我。我将全心全意为您工作。神啊,神圣的风,您在哪儿?红色的风,您在哪儿?白色的风,您在哪儿?旋转的风,我不知道--在天边遥远的角落里,在高大的山峦间,在深广的峡谷。请您在我劳动过的地方发挥威力。



她一字一字输入手机,发给贺年,她想也许这段话可以安慰他,可贺年没有回复她。寻找林小朵的最后结局,在夏苏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林小朵的美丽,此时她更不怀疑。可是为什么林小朵总是不肯见贺年?她还在恨他吗?







郑小艾准备出去旅行,和路大卫去越南。走之前,她有事情要跟李小成说。



郑小艾爱上了路大卫,就那么一见钟情,一拍即合……在花火影楼见到路大卫的第一眼,她承认心里涌上了甜蜜,那么想拍写真,到最后一刻却说没准备好,为的是能第二次见到他。不可阻止,她不能忍受到第三天,第二天就去了影楼。



路大卫在那里,说我们开始吧,好像多年的朋友。



拍摄间是明亮的,没有厚重的帷幕,这不同于郑小艾的想象。窗户开在一个恰当的角度,挡住了窗外人的视线,阳光坦坦荡荡地洒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当然,空调静静地将热气散满了整个房间,郑小艾有一种被侍候的感觉,就像电视剧里那句,太后吉祥。



路大卫没有进来,女助手领她进来的,想帮她解开上衣的扣子。郑小艾道了谢,说我不用帮忙,可不可以只有我和路大卫?女助手说,这是路大卫规定的啊,怕惹纠纷呢。



她说,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不习惯被别人看着。女助手说,可路大卫……郑小艾笑了,不,他只是个镜头。



她面对窗口站着,赤脚走在洒有阳光的地毯上,想象牧羊女光着脚丫在草地上奔跑。蓝天、白云、羊群,还有自由自在的身体。郑小艾半裸了自己,勇敢得像个疯子。她听见路大卫进来的声音,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在那儿摆弄镜头。郑小艾低头看自己,有些小小的蓝色火焰在皮肤上跳舞。这个比喻是李小琳说过的,那时她将手伸展在阳光里,她说,像是有蓝色火焰在皮肤上跳舞,如果老了,这皮肤,还有血管都会干瘪的,再也没有了弹性。再红的红颜也拼不过时间的……



她慢慢侧身,她听见路大卫的声音。



他赞叹了一声。他的镜头里曾有过壮丽或是娟秀,也有过许多美好的人体,可是他还是禁不住叹了一声,她的身体是如此干净清新。在干净清新的身体上裹着一块红肚兜。丝质的肚兜在她身后随意挽着一个结……



她面对着他的镜头,她的头微微低下,身体也有些紧张和局促,毕竟他是个男人。身体突然僵了,双手木然地掩着红肚兜。



他说:靠后一点,站在阳光里,自由呼吸,紧巴巴的皮肤是没有光泽的,想象自己泡在热水里……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或是眼睛,但她的身体慢慢可以感觉到镜头的捕捉。



他的镜头停留在她单薄的左肩,然后是清高的锁骨,到达同样单薄的右肩。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情愫,仿佛不是镜头在聚焦,而是一双温暖干净的手怜惜地抚过肩头,肩头有落花停留。



她的身体默默地绽放着什么,与他配合得很好。



他说,你的想法很好,我是说,你戴着这个红肚兜。



她咬住了下唇,过了一会儿,她眼睛亮亮地望向路大卫。郑小艾说,你错了。郑小艾解开了带子,脱下蝉翼般的红肚兜,纯净的红色映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腹部有一处伤口,是小时候开刀留下的,大概有一指长,伤口很深,看得见针缝过的痕迹……后来她翻看自己的写真集时,他指着照片对她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有些遗憾,反而显得更美,美得让人心痛。



他没有回避那道伤疤,也不刻意渲染它,他只是真实地将突兀的伤痕和光洁的小腹同时展现出来,看上去,可以对伤口视而不见,也可以因伤口而惊心。他说,你的伤疤已经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了。



那时,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数着她腹部伤口处一共缝了多少针。他说,郑小艾啊,你一定不知道的,你的伤口上一共缝了七针。那医生真残酷,为什么要划得这么长。开刀那会儿你多大?



她一时有些恍惚,那年她几岁……



路大卫要去旅行,目的地是越南。他说,姑娘,我们一起如何?她也没矜持,欢喜地点头说好,说自从看了杜拉斯的《情人》看了《青木瓜之味》之后,就老想那个地方。路大卫笑说,我喜欢那里也是因为《恋恋三季》,我喜欢它的色彩。又说,如果是部电影的话,你我是什么啊?她说,男主角女主角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一起去出入境管理中心办签证。她低声问他,你不会把我丢在越南吧?他说,不会,我们会在冬至之前回来,我们去黑龙江漠河北极村,一直想拍那里的不夜的村庄,听说不管什么时候走出屋子,天都是亮的。她说,那我也要去。那时她挽着他的胳膊,低眉顺眼……







郑小艾在来永宁巷的路上,脸上一会儿笑一下,一会儿笑一下,一幕一幕的,满眼都是路大卫。那时,李小成坐在电脑前,应他不断的请求,陈有源把他和李小琳的恋爱故事结尾了,传给了他。可是他却不肯写后来的事情,原因是需要和生活言和。



他是这样写的:



陈有源和祁山出了饭店,祁山一副很得意的样子说,这笔生意他做定了。他还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以后公司的发展。陈有源含糊地答应着,他把手机捧在手里,他的心里满是李小琳。



祁山把他送到楼下就开车走了。他靠着一棵树站在那里,雪一直落着,心里翻江倒海,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希望李小琳能够从饭店里走出来。如果从远处看,他就像是一个雪人。雪人想,李小琳一定会回来的,但他的手机却无声无息。



半个小时之后,李小琳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种子破土那样地看着,她奔了过来,扑在他怀里哭了。她说,你着急了吧。他不说话,眼里有了泪,他觉得他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想让李小琳去他家里,她说那样不好,她要回永宁巷。于是陈有源跟着去了。雪还在下着,玻璃上有湿气,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她伸手在窗下写了祁山的名字,一会儿那两个字就四分五裂,化成了水滴。



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他从看见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她要他抱抱她,说这样会暖和一些。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永无休止地亲吻,那个晚上陈有源觉得嘴巴很幸福。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起上班。



祁山眼里似有万千言语,李小琳视而不见,她冰冷地说,谢谢你对我的爱护,我想我已经报答了你。



祁山低着头说对不起。李小琳说,我爱上了他,我要跟他走了。她指了指旁边的陈有源。陈有源说,是的,我也要走了。



祁山说,合同呢?他依然没有忘记他的生意。李小琳把合同放在他的桌子上。那时,陈有源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想她怎么就拿到了合同呢?



李小琳说完拉了一把陈有源,离开了祁山的办公室。他们去办公室收拾了东西,打着响指离开了。



祁山坐在办公室里,他很难想象出这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他实在想不明白李小琳都那样了陈有源还会爱上她。不过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拿下了那个合同,他对李小琳的投资得到了完美的回报。



想到这里,他给顾经理打了个电话,他问他,昨夜感觉如何?李小琳可是个让你开门红的女孩儿啊。



他只听见电话里怒吼,你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祁山一下子就蒙了,等他想起问一下顾经理怎么回事时,顾经理已经把电话挂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找李小琳问个清楚,她的电话关机了。



而那个时候,李小琳和陈有源相对而坐,像是劫后余生的两个人……



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我喜欢你。我不想你背着你以为是爱的东西去献身,其实那不过是祁山的手段,不过是他的红桃A计划。



红桃A计划?她问。他把他知道的都对她说了。她想起来祁山说过的好女孩都是红桃A的话,她好像一点一点地明白了……那一天,陈有源把那个她如何得到合同的问题掩在心里,这说明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人,虽然他的情感史并不单一。他决定做点什么,他找来小刀片,那种可以折断的美工刀片。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眼里爱意渐深,像已经降临的夜色。而爱情渐渐有了红色,像她脸上浮起的红晕……



夜色渐深,黑黑的饱满的快乐覆盖了他们。后来,她想开灯,可他不同意。在黑暗中,他把刀片按在食指上,尖锐的疼让他抖了一下。然后他把食指按在床单上,让血洇着。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出去了,他想给她一个惊奇。她醒来在床单上发现了红,她真的吃惊了。后来她在他的手指上找到了一个伤口,她用尽所有力气哭了。



后来,陈有源在南在南方的小说里看到一句话:爱是一张白纸,而付出,呵护,甚至伤口,是红,是爱的主题。说得太好了,好像是专门总结了他这一行为,并提炼了中心思想。事实上,他并没有这样的高尚,就算是有,他这一行为也还是有潜意识的,那就是他在渴求一种似乎可以证明她的颜色,他渴望红。



后来,陈有源断续听李小琳讲述了发生在她和祁山之间的故事,但是那份合同是如何签下来的她一直都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陈有源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叫做《露西亚的情人》,他很喜欢。他喜欢里面这样说:这个故事的优点是,没有结局,掉进一个洞中……另一个优点,也是最大的优点是,你可以中途改变情节,如果你容许我,给我时间的话,结尾时有个洞让你逃走……



当陈有源写下这些时,他想他在言和。跟自己言和,跟他人言和,跟生活言和。言和是一种能力,并不是逃避。爱情和想象总是有出入的,有花朵,有伤口,有溃败。有伤口,相对于整个身体来说,伤口仅仅只是伤口,不放大它,不抚摸它,就是言和。(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7)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7)李小成把陈有源的这些字跟他以前写的放在一起,他的心像是塞进了抹布,不知道是他,还是陈有源,擦掉了什么?看起来是真实的,却又是虚幻的。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隐隐地感觉到陈有源的不甘不满,可他收得却很干净,姐姐依然那么美,就算是有故事,那也是无法对证的。如同陈有源说的那个电影,至少陈有源给了她逃走的洞。还有,最后几句话,似乎在安慰自己,同时也安慰他……







郑小艾给李小成带了一件风衣,要他试。她绕着他转了一圈,说挺合身的,穿着吧别脱了,说他来了这么久,也没好好关心他,这又要出门,挺过意不去的。李小成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飘飘的,说别的也不晓得如何说,只是憨笑。



郑小艾坐在电脑前,她首先打开了一个论坛,然后把网址放在他的收藏夹里。那是她写的一个帖子,题目叫《一生,23年》,她在帖子里回忆了李小琳的23年,23年的一生。



网络是慷慨的,它可以为一个普通人开一个无限隆重的追悼会,它可以为一个普通的人发表一篇四千字的悼词。她在发帖之后,在那个叫做送奶工的清晨的聊天室里把网址也公布了。她最初想用这个帖子找到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出现,他出不出现已经没有意义,至少对于李小琳没有意义。



郑小艾跟李小成说,李小琳那天晚上到底和谁在一起应该不是谜,等警察抓住那个歹人之后,法院审理时,谜底就解开了。她所知道的,是李小琳喜欢过一个人,可她没有见过那个人,也不晓得他是谁,只知道她和他时常在一个叫送奶工的清晨的聊天室里说话。她怀疑她出事那天晚上见过他,那天她说过一句,要和牛奶工待到早晨。当然这只是怀疑。接着,她打开了那个聊天室,她的用户名叫水灯草,密码是水灯草的拼音。她说,我原本是想找到那个人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我要走了,没时间上网,你一直在找你姐的故事,这个也算是吧。你要是有时间的话,用我的ID登录,我怀疑那个男人可能就在那里,可他不肯现身。那里面有一个人叫天下米,时常跟我聊天的,遇到了打个招呼吧……



李小成听明白了,这回他还是说了谢谢。他说,小艾姐,谢谢你。



她从电脑桌前站起来,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她很熟悉的房间,默默地落泪。然后离开。



李小成并没有立刻去那个聊天室,而是在网上找《露西亚的情人》,他找到了免费的网站,立刻看了,他没能看懂。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露西亚的年轻女孩,遇上心仪的作家罗伦素,并为他献身,那样的生活让她欲罢不能,可她并不知道他处在崩溃的边缘,直到撞上汽车。这时,露西亚凭着感觉来到了地中海的一个小岛。炽热的阳光,深蓝的海水,一个神秘的女人爱莲娜……



原来在6年前,罗伦素因为描写与爱莲娜的一夜情而轰动一时,但他只是忙于写作,忽略了爱莲娜的感受,爱莲娜怀着身孕不告而别,她来到那个小岛开了一个旅馆。而作家却一直把关于一个岛、关于一次寻找的故事寄给她,她是他的第二个读者。



这些线索,是颠三倒四地出现的,他不知道这到底是罗伦素的小说还是他的真实生活被写入他的小说中。于是电影里说,这个故事最大的优点就是你可以中途改变情节,如果你容许我,给我时间的话,结尾时有个洞让你逃走……







郑小艾满心欢喜地和路大卫去南宁,选择从广西乘火车去越南。小青去火车站送她,在进站口小青叫住了路大卫。小青说,请你一定爱护她。路大卫朝着她先点头后敬礼。而郑小艾站在那里,脸上一下就有两条小溪,闪闪的。



小青说,你们要好好的……直到看不见他们,才转过身朝回走。



一个脏乎乎的男人在火车站广场扯着公鸭嗓子唱:拥在怀中直到她变冷。他只唱这么一句,可是他不停地唱,就那么孤零零地唱。没有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他的声音像是一根铁丝穿进小青的耳朵,她站在广场上,慢慢地转过身子,目光漫过周围的楼宇,她知道李小琳就是从附近某一栋房子的某一个窗口坠落下来的。一眨眼,李小琳离开两个多月了,一想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忘记她,小青就自责,可是,她还要奔波,还要生活。



这样想着,小青飞快地离开火车站,回家。赵安的魔力正在一点一点吸引着她,他给了她一封情书,白纸黑字的情书。



那一天赵安正在写一篇抢救母亲的文章,只是开了一个头,讲了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关于母亲、妻子、儿子同时落水,只有一次机会,该救谁?



小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小青说,我会救母亲的。赵安说,要是我的话我要救儿子。小青说,你为什么不救妻子?赵安说,我正要救她,她说救儿子要紧啊。小青说,那你为什么不救母亲?赵安低下头说,母亲老了,所有的欢喜与悲伤都经历了。小青说,那就让她淹死算了?小青凶巴巴地看着她,继而摔门而去。赵安愣在那里,他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她。



最后是小青对他说了对不起,小青说,我小时候想过当作家的。后来我就变了主意,我想当个画家,那时学过一篇课文叫《神笔马良》,我想要他那样的一支笔。赵安问她最想画什么。小青说,想画活她妈妈。赵安说,你母亲去世了?小青说6岁那年就走了,她记不起来母亲的样子。家里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不过爸爸说,她长得很像母亲,有时她照镜子多看自己几眼,妈妈就是我这样子吗?



眼看着小青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赵安不知说什么好。结果小青的眼泪就落下来,赵安伸手拂过了她的脸,他说,不哭,小青。他说,不哭,小青。



小青抓住了他的手,她让他的手待在她的脸上。



他们让那个姿势保留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小青就靠在他的怀里。他让她靠着,他想做点什么,可他不能确定他该做什么,于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坚定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直到电话响起。



小青没有接电话。



赵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一时房子里很静,他们听到了自己的呼吸。赵安明白了小青为什么对他发火了。



小青说,那时我还不懂事,我爸说我妈出远门了,等过一个月就会回来,一个月过去没回来,他又说等到过年就回来,年过了,没回来。后来就懂了,我妈等不回来了,永远也等不回来了。



小青说,我一直想对你说的,你笑起来傻傻的。赵安定定地看着她。



秋天的太阳从窗帘透过来,好像有点透不过气来似的洒在赵安的脸上,赵安在想一个问题,他在想他是不是爱上了小青。这两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没有谈过恋爱,并不是他不想恋爱,缘分跟他总是阴差阳错的。在感情上,男人和女人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赵安正在经历。赵安想他一定是爱上了小青。他把这调子定下来,用了一天时间。第二天他只想一个问题,他该怎样表示他的爱意。对她说,我爱你?他对墙说了几次,声音小得他自己都听不见,他没有这个勇气。给她写一封情书?他想写一封情书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那是他的强项。



那封情书就揣在小青的口袋里,她觉得这封情书弥足珍贵,她很久都没有收到纸质情书了,想想也是,如今表达方式众多,还有谁会费心地把情书写在纸上?



情书上的字就像一池塘小青蛙,她是喜欢的:



自从我看到了你,我心里就有一些怪怪的感觉,虽然我们以前也用手指在网上说过话。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这种感觉让我心跳加速,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不知从哪一天夜里开始我好像一直在盼你回来,等着你开门的声音。这样的心事只有在我小时候等我母亲回家时才有的。我母亲回家时我总是一下扑进她的怀里,你回来时我也有这样的冲动,可是每次你回来之前我都熄了灯。我喜欢在黑暗里想你,想象你的身体……你知道吗?好几次我都站在城市民谣前面的一棵树下,等着你出来,可每次我都比你先回来。怕你说我傻。



我在黑暗中等着你开了客厅里的灯,听你在洗手间里,听你漱口的声音,我希望是你的牙刷,希望是你的毛巾……那时我就想如果我们中间没有墙该多好啊……



小青站在门前,她掏出了钥匙,伸进锁孔,然后推开。可这次推时出现了一点异常,门推到一半时弹了一下。她侧着身子看,却看见赵安站在门背后。赵安有点异常,脸红扑扑的。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她准备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可她没有说出声,因为赵安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抱。嘴唇递了上来,他碰了她的鼻子。他的嘴里有种薄荷糖的味道,这让她感动了一下。她最不喜欢含混不清的吻,她喜欢清爽的纯生啤酒一样的吻。



于是,她带领了他,吮吸着轻咬着。风生水起地吻着,这时出现了一点意外,赵安抱着她,开始抱得很紧,慢慢地松了,并且下肢不停地后退着,好像双腿没了力气似的,奇怪的姿势。



小青不知道他怎么了,可她不想他逃离,于是猛地抱紧了他,就在那刻她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正想着怎么办呢,赵安猛地分开她,蹲在地上,双手掩了面,身体的膨胀让他感到了羞耻。



小青慢慢蹲了下来,抱住他的脑袋,这一抱一揽,两人都坐在地上。冬天的地板是冰凉的,后来他们双双抱着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朝房间挪。



赵安在寻找,可找不到方向,他说,帮帮我。小青默默地配合他,给了他。



最后他快乐得哭了,就伏在她的胸口上哭了,一句话也不说。小青也不说话,她再一次引导了他走向爱,走向密密缝合。



小青说,我爱你我爱你爱你……



小青说,说你爱我说你爱我你说你说啊。



赵安不说,赵安的注意力很集中,他在专注地做一件事,他的嘴巴在此时只做一件事,呼吸,就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样豪迈地呼吸。



他到了顶点沸点。那一刻他好像没了呼吸,命若游丝一样的。



你好吗?小青问。许久之后赵安说,我的天堂。又吻在了一起。赵安说,你不是第一次吧?小青笑了说,我是姐姐呀。



赵安也笑了,小青看出来他笑得有些牵强,立刻就责怪自己太放肆。



就那样抱着直到日暮时分,小青说得去上班了。赵安笨拙地给小青也穿上了衣服,一抹夕阳照在他们匀称的身体上,看上去又绚丽又魔幻。



赵安说,我不知道,会不会怀孕?



小青说,要是怀了呢?



他说,我就做爸爸。



小青心里暖了一下。小青听人说过,男人不怕女人说滚蛋,而怕女人说,我怀了你的孩子咱们结婚吧。那时男人就真的滚了蛋。



事情来得太快,以至于让小青没有准备,她可以拒绝他,可她没有,她可以不引导他,可她也没有,她可以羞涩一点,可她也没有。她想,也许她在心里爱上了他,只是她在这件事之前还没有明确。



小青以前看到过一句话说,男人最看不起约会了三次就和他上床的女人。她和赵安一次也没有约会过,她不知道赵安怎么看她。



她暂时放下了这些想法,在去城市民谣的路上她去药店买了一种叫毓婷的药,店主是一位慈祥的妇女,她说,姑娘,这药不能当避孕药的,对身体不好。她说了一声谢谢,匆匆走了。



小青好几天没有看见拉宾,她不知道拉宾去了哪里,她有些不安,怕他越陷越深。她想拉宾是个聪明的人,他怎么可以吸白粉呢?虽说人都是要死的,可他为什么偏偏要死在这上面呢?她很伤感。拉宾经营城市民谣多年挺不容易的,最近歌厅作为电视娱乐节目“花想衣裳”的现场每个周六晚九点过五分和观众见面,可拉宾却不见了。虽然现场依然热闹,可小青觉得没有拉宾的现场,总是少点什么。(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8)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8)一个有名的电视主持人说,让一条狗连续半个月出现在电视上,那条狗肯定会成为一条名狗。城市民谣没有理由不出名。
城市民谣还有一个品格,不搞色情活动。你可以上台唱歌,可以吹口哨喝倒彩,可以大声叫好,也可以坐那里打瞌睡,但是那里没有色情内容。
那个晚上小青唱了三首歌,其中一首叫《七月》,一部电影里的插曲,低垂着头,头发拂着脸也不甩开,就那样温柔地唱下去,唱着:你做的雪人像我的模样……
小青从歌厅里出来时,张望了一下,真的就看见了赵安等在一棵树下,她跑向他。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裤袋里,做些动作,明目张胆地痴缠。
小青给了赵安全新的、全面的、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感受。赵安在快乐的同时老想,是谁让她如此多姿多彩?赵安这样想时,会骂自己一句小人。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小人一回。
在后来的一天,赵安看见小青快乐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种工具。他心里说,放荡啊放荡。这与他看色情网时心里说堕落啊堕落是一样的,可他依然很专注很好奇,因为快乐,制造快乐。小青在赵安的怀里,就像沙滩上的鱼一下回到了水里,就像水盛在杯子里。小青说,我要做你豢养的小狐狸。他抚着她,像是抚着玉。他说,我爱你。
他想,就是做工具也是快乐的。可等他从沉迷中醒来时,他又不这样想了。
美国的一项研究发现,年轻男子对于金钱、美女和毒品会产生相同的生理反应。这话是拉宾“失踪”半个月后回来对小青说的。他去了戒毒所。拉宾瘦了一些。拉宾说,吸了是满天云彩,戒了也是满天云彩。小青说,去乡下住一阵子吧。那里有山有水的,肯定对你的胃口。拉宾说,怕我复吸?小青说,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旧病复发。拉宾说医生也是这样说的,说最好找个地方疗养。小青让他去她老家,那地方很穷,交通也不方便,他去了还能给她父亲作伴。拉宾想想同意了。拉宾说,我以什么身份去呢?小青说,朋友呀。
小青告诉拉宾她有了男友。小青看见拉宾的眼神暗了一下,一转眼就没有了。拉宾说,他一定不错的。小青说,你见过的,那个写字的。
拉宾有点惊讶,怎么会是他?
回家后,小青对赵安说了拉宾的事,说想要把拉宾送回老家,问他想不想去逛逛,赵安答应了。
没想到走时,赵安说他不去了。他的理由是他正在写一篇稿子。小青没有勉强他,小青说安顿好拉宾就回来。小青出门时,赵安喊了她一声,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些依恋。她说,我马上就回来。他还是那样看着她,欲望在他的眼里若隐若现。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抱了抱他,他不罢休。她说,拉宾就在前面的巷子等着呢,她说迟了就不好意思,她说,等我回来好不好?他还是不肯罢休,她心里冒火,她把衣服脱了说,你请吧。
赵安一下就泄了气,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说,我怕你跟着拉宾走了,不回来了。
小青拍拍他的脸安慰他说,怎么会呢?
赵安蒙着被子睡了一觉。
醒来时,他胡乱地按着手机,他给夏苏打电话说梦见了她,夏苏问梦见什么,他壮着胆子说,春梦嘛能有啥呢?夏苏说你的胆子真是不小,那你得请我的客,算是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赵安说,在梦里也算啊。夏苏说,那当然啦。
玩笑开完了,赵安忐忑地说想请她帮个忙。夏苏说,怎么说得这么扭捏啊?李小成坐在黑暗中,看着闪烁的屏幕。他换到了白班,虽然他喜欢上夜班,可他发现郑小艾说的那个聊天室,只在晚上热闹。
李小成坐在黑暗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逮住猎物。他这几天并没有用郑小艾的注册名水灯草登录,他以过客的身份在观察人群。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叫天下米的人,时不时问一句:谁看见水灯草了?
不时有人对他说,天下米,快乐起来。他们不约而同说着天下米的名言:快乐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脚气。天下米不时也说一句话,这些字的所有意思,好像就是证明他在那里,固执地等待着水灯草。
每一行字后面都有一双手,每一个ID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似冰凉的网络,其实是热的。就像这个城市最初对于李小成来说是遥远的,一点也不具体,可姐姐在这里,他就对这个城市有了感觉,那时看天气预报时,总会留意一下。虽然现在,他对这个城市爱恨交加。
李小成看到天下米不时敲打着郑小艾的网名,他仿佛听见了呼唤,声嘶力竭的呼唤。这样想时,他就登录了。
告示牌显示:水灯草进入了聊天室。
按照郑小艾说的,他把《一生,23年》的网址连同一句话发了上去,那句话说:有个女孩她的一生只有23年,比她小的人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为她的哥哥,成为她的姐姐。去看看她吧。
就在那时天下米说:这位爷,里边请。
水灯草:久违了。
天下米:出了什么事?
水灯草:回了乡下,那里现在还点油灯。
天下米:失恋了?
水灯草:没有呀,有人前两天还对我说,要用他的骨头给我打磨一副绝世的手镯呢,说要在我知寒知暖的手腕上圆满这一生呢。
天下米:严重祝贺。天下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林妹妹写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很感人。我翻了一下日历,那天我在新加坡,可能正在梦里。人在梦里时,世界正发生变化,有人离开了,有人诞生了。其实有许多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了。可是这一天,因为林妹妹我朝回看了一下。愿她在天上安息。
见这个陌生人说起了姐姐,李小成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桶水,不过,他并没有表明身份,他继续说了下去。
水灯草:是啊。愿她在天上,开满花,一年四季都是春天。
天下米:愿她在天上被神仙爱着。
天下米又说: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远方。
李小成愣了一下,这话看上去挺抒情的,他不知该怎么接,可想了想还是接了。
水灯草:有时候天涯只是咫尺,一回头,就是咫尺天涯了。
天下米说:有时候想想,我们在一个城里,也许见过面,可是不认识。就像此时,我们的手指敲击键盘,一眨眼就看见了,如果要相见的话,不知道隔了多少街道。
水灯草:也许就在隔壁。
说完这话,李小成咧着嘴笑了一下,感觉像是同性恋。转眼一想,不是,他是代表郑小艾说话的,应该不算同性恋。
天下米发来一个笑脸说:天冷了,早点歇着吧。晚安。说完这句话,告示牌显示天下米离开了。
李小成并没有下线,而是去了郑小艾发帖的那个论坛,《一生,23年》已经被管理员取消置顶,可帖子依然没有沉下去。那些跟帖李小成都看了,绝大多数的跟帖都说着同样一句话,一路走好。《投名状》上映之后,好多跟帖变成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安心上路。李小成不喜欢这句话。在最新的跟帖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天下米。时间就在一分钟之前。天下米这样说的:有时候天涯是咫尺,回头,就是咫尺天涯了。这句话是十分钟之前他刚刚以水灯草的名字说出来的。郑小艾在《一生,23年》中写道:你说过如果你爱上了谁,你会紧紧抱住他,不留一点空隙,甚至不想留一点空气。希望得到一个溺水者得救般的亲吻。我不知道你是否得到了?你说过你欠过一个坏人的情,总是想着给他暖暖身子……
李小成盯着“你说过你欠过一个坏人的情,总是想着给他暖暖身子”,他想这是一句关键的话,而之前他看过却忽略了。也许,郑小艾想用这句话引出那个“坏人”?
姐姐的另外几个文档,李小成都看了,大多是有感而发记录下来的心情,这些心情的下面,常常有陈有源的批注,而这些批注常常是些让李小成面红耳赤的情话。他尽力不看那些批注,可是那些字还是跳进了他的眼里,他难受,那些字就像姐姐留下的孤儿。
因为很难入睡,李小成感觉夜晚很长,最初那种想找到遗落日子的决心好像慢慢弱了下去,同样弱下去的还有那种要抓住歹徒的雄心。他发现其实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甚至想姐姐的故事能登在报纸上只是一个意外,只是他意外地遇到夏苏。
虽然晚上睡不着,但是早晨他起来得早,他不想迟到。他在门厅里,对每个上班的人说早上好,包括他认识的贺年、卜果,也包括曾经目睹过的大班台亲热戏的男女主角黄总和李娜。那夜之后,李小成和他们二位还打过照面,听到他的问候,这两位在不同时段进来的人却有着同样的表情,怔了怔,然后满脸堆笑,嗯嗯啊啊的。
李小成顿时觉得自己不成熟,应该装作不认识他们的样子才对。于是,接下来的一天,他见到他们二位时眼睛看着别处,可是他马上又发现自己的不成熟。可是他该怎么样才是若无其事呢?他还没有想到答案。这天下午,卜果打电话给他,说了饭店的房间号,让他下了班过去,请他吃饭。他问卜果遇上啥好事了请他吃饭,卜果笑说到时就知道了。
李小成去了饭店,推开门只见黄总一个人坐在里面。黄总伸出热情的大手和他握了,说今天只有咱们兄弟二人,老说想请你吃饭的,你老是夜班没机会。李小成明白了怎么回事,直说让黄总破费了。
酒过三巡,黄总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说些男人女人的事情,李小成想接话,可在这个话题上,他没有发言权,但他也不想当一个聆听者。这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频频举杯,黄总也不含糊,常常是一饮而尽,继续他的话题。
在李小成看来,黄总肯定会在某个时段提出要求,从他这里得到保守秘密的承诺。可直到吃完饭,他也没有听到。黄总一挥手,说是咱们兄弟去唱歌。李小成说他不会唱歌的,公鸭嗓子。黄总哈哈大笑,公鸭嗓子好,比母鸭嗓子好。说着摇摇摆摆起来,并且嘎嘎地叫了起来。叫完了之后,搂着他的肩,去停车场。
黄总在车上骂骂咧咧地给一个人打电话,要她给安排房间,说派个姑娘在楼下迎接我最好的兄弟……
李小成隐隐明白黄总要带他去什么地方,那一刻他有些不安。他不安的表现在他的手心是潮的,并且很热,他跟自己说,要镇定。
黄总的车停在夏威夷娱乐城门前,李小成迟疑了一下,黄总依然搂着他的肩膀,刚走上台阶,一个女子迎了上来,黄哥哥黄哥哥地发嗲。走进夏威夷的大堂,迎接他的是热风,他的脸好像受不了这般温差变化,忽的一下也热了起来,并且有些心慌。紧接着那场面把李小成震住了,金碧辉煌倒在其次,那两排穿着黑色短袖黑色短裙的姑娘站成两排,静默的双腿像白莲河的浪花。她们深深鞠躬,弄得李小成有点像云中漫步。
那个姑娘领他们上到三楼,进了一个包间,就有DJ过来接了他们的衣服挂在衣帽钩上,接着那个迎他们的姑娘拍拍手,七八个姑娘款款地走了进来,站成一排,就那么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李小成低下了头,黄总拍拍他的肩说,喜欢哪个手一指就好。他抬起头,目光定在姑娘背后的墙壁,他没说话,只是笑。于是,黄总先一指,一个姑娘走了过来,坐在李小成的怀里,接着手又一指,一个姑娘坐在他自己的怀里。
李小成想要把她挪到沙发上,当他准备伸手时,突然遇到难题,他不知把手放在哪里,姑娘穿得太少了。他说,你坐沙发上吧。那姑娘说,不嘛,人家就是想你抱着嘛。接着就环了他的脖子,看着他。
李小成觉得这样不好,他还是决定亲自动手把姑娘挪一下,谁知这一挪,那姑娘像是没骨头似的一下就横在他的腿上了。
他看了一下黄总,黄总被那女子抱住头,看不见脸了。
姑娘拉住李小成的手,姑娘俯在他耳边说,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啊。李小成说,我的心还猛跳呢。姑娘说,你好坏哦。这一声你好坏哦,说得很有意思。
李小成忍受不了,还是动手把那姑娘挪开了。他站起来说要上洗手间,拒绝了那姑娘的带领,黄总从身上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票子,说尿完了放在盘子里。(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29)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29)李小成在洗手间里给卜果打电话,说是在娱乐城里,说想走掉。卜果哈哈大笑说,能想象你的傻样儿,你可别走啊,黄总的意图已经非常明确了,就要你同流合污嘛,你就学着逢场作戏一下了。
李小成说,我这是在牺牲自己保护你。卜果笑说,我承认你做了贡献还不行吗?
李小成从卫生间里出来,傻眼了,因为他看见贺年正低着头,朝着那个叫呕吐区的水池,努力地呕吐。虽然贺年没有看见他,不过他转身闪出去也不地道。他从台子上拿了一沓纸递了过去,贺年接了继续热烈地呕吐,吐完了转头看见是李小成,愣了一下,问他怎么在这里。李小成说陪着黄总。问是哪个黄总,说也在怡西大厦,装修公司的。贺年点点头说,招待客户快喝死了,问他能不能喝,能喝的话帮忙把那些王八羔子打一排子?李小成说,行。
两人走出洗手间,却见那个姑娘等在外面,说还以为发洪水了呢。说着要挽李小成。李小成挡了一下,跟着贺年进了包间,谁知那姑娘也跟了进来。
贺年说,我兄弟来敬各位一杯,一群人喊叫一杯少啦,一人一杯。李小成说好,一一碰杯,一饮而尽。身子一阵摇晃,越想站住越站不住,竟然跌坐在地板上。李小成能做的就是这样了,他装醉。那姑娘就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黄总过来,贺年直说不好意思,小李喝多了一点儿。黄总摇了摇睡在沙发上的李小成,李小成哼哼两声,做爬起来的样子,爬了两下没爬起来,黄总要送他回家。他说,睡一阵子就醒了,自己回。黄总不依,坚持要送他。在车上,黄总说今天没把兄弟招待好。李小成说好啦好啦,那儿的姑娘可真漂亮。黄总哈哈大笑说,吃豆腐了吧?李小成说,你没点豆腐啊?黄总又一次大笑,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李小成就明白了,也疯笑起来。
回到家,那些冰凉的啤酒被他暖热了,好像重新发酵了,弄得他很不舒服,他重复了贺年的方式,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一吐,酒意就过去了。
他看了一下表,刚刚11点。打开电脑,去了那个叫送奶工的清晨的聊天室,那里依然是人来人往,他登录了,第一件事依然是把那个网址和那句话对所有人说了。没人搭理他。
天下米是半小时之后上来的。
天下米:好啊,水灯草,这么晚了。
水灯草:好像不来一下,心里放不下。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天下米就下线了。李小成去论坛看那个帖子,他看见天下米刚刚顶了帖,就在他们聊天时。
紧接着一个晚上,李小成又遇到天下米。天下米说,如果有心情,什么时候见个面怎么样啊?水灯草没有拒绝,只是说,回头一定有机会的。天下米说,如果有心情,我希望听到你的声音。水灯草说,回头一定有机会的。
李小成想,如果下次天下米要电话号码怎么办呢?他想到了卜果,他想也许可以请卜果帮忙。那一刻他的脑子有什么一闪,就算闪得很快,他还是抓住了,如果天下米就是姐姐爱上的那个人呢?
这样,李小成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
李小成一连两天都没有看见卜果,他给她打电话,卜果说这两天有点事情,明显地情绪不高,李小成也没多说什么。第三天见到卜果,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卜果说,昨天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想我啦?把李小成弄得红了脸。李小成说,没事。卜果说,你肯定有事求我。李小成笑笑说,如果有时间,一起吃饭,还真有事求教。卜果同意了,不吃白不吃。
前两天卜果一直都在震惊之下,她被马克齐吓着了。她一直认为马克齐是有病的,于是找一些有关男人疾病的书来看,她希望找到一些办法来帮他,书上有很多办法,像器械,像药物,像用身体唤醒,编者说得头头是道,总归是纸上谈兵,那些可敬的编者没有说如果男人连衣服都不肯脱该如何治疗。
马克齐是一个君子。卜果觉得君子用在这里很好玩的。书上说,床上无君子,无淑女。可马克齐就是一个君子。在他仅有的那次和卜果躺在两米乘两米的地方,他合衣而卧,安静极了。卜果有点侵略性,她亲他,抚摸他,他开始是抵触的,后来他不动了,任她。卜果有意无意地碰到了那个部位,那里没有任何异样。她看他,而他也看着她,他的眼里没有一丝内疚,而是无边的清澈。
那时的卜果像是弓拉满了,她突然失去了方向。她做出了让他,同时也让她吃惊的举动,她用力,像是拉弓一样拉开了她的衬衣,那些小小的纽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她饱满的乳蓬勃出来,她听见马克齐说,你把衣服穿上。
马克齐的语气是严厉的,低沉地怒吼。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就算是她还在大学里有一次赖在他的房子里不走,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铁青着脸。
卜果嘤嘤哭了,可她的手并没有停下来,她听话地穿好衣服。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同时她还很羞愧,她久久地把头埋在掌心里。后来,马克齐捧起了她的脸,马克齐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卜果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马克齐把她的脸捧了很久,卜果在后来常常想起这一幕。他的手掌大而柔软,只是有一点凉。卜果想了很久,有谁这样捧过她的脸?她想出来了,父亲。
卜果有父亲有父爱,她不要马克齐像父亲,她要他是恋人。可是他说,你得找个和你一样的人,这样才配得上你“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青春。
执著有时是好的,有时却是坏的,所以,有时人们说放手,说放爱一条生路。话说起来总是比做起来简单。这些道理卜果懂,可她不放手。就像马克齐是她前生种下的一棵桃树,他桃花满天的时候,她没有见到,可是她希望吃上一个桃子。放手与坚守的差别在于投入的多少,这是一个现实的事情,而爱总是用唯心来掩盖这些。
马克齐是一个谜,好像和他待的时间越久,她越接近谜底。
马克齐不止一次给她讲述了故乡的瓦房与贴着青瓦的炊烟,父母都去世了,老家的屋子空着,猪圈也空着。他说那些石头砌起来的猪圈,其实是了不起的建筑,有了猪圈的农耕时代才是有营养的时代,才有力气进高楼大厦的工业时代。他说这些时,好像在说陈年旧事。
卜果说过什么时候带着她去看看,他说等机会吧。机会不是等来的,所以她也就没有机会。
马克齐说过一次他离婚了。就这一句,不知要表达什么。
后来,卜果想他只是说说罢了,他什么也不想表明。
卜果还是忍不住问,你们有没有孩子啊?
可怕的静默之后,马克齐说,有。因为马克齐从来没有提起,卜果本来想无比柔情地说,我想给你生一个,因为马克齐简洁的一个字,她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她不想自讨没趣。一个星期之前马克齐要到外地开会,他把车开到卜果这里,卜果说想开。卜果开车是跟着他学会的,又交钱去驾校学了一阵子刚拿了驾照,刚拿执照的人都想开车。
马克齐有钥匙。打开了门,那时卜果正趴在窗户上看十五楼的窗,她没有觉察。马克齐就站在她身后,那窗台的一幕他也看到了。那里的两个人像是两个实力派演员,他们像疯狗一样狂,他们也不怕冷。
卜果和马克齐同时听见彼此的喘息。卜果吓得跌倒在地,马克齐扶起她时,她感觉到他的本能。这是神奇的。卜果因此就有了下一步的想法。
马克齐却逃了。这一次卜果冲着他的背影骂,王八蛋!跟着是一声脆响,她扔了一个杯子和那把车钥匙。
男人在女人面前阳痿是不道德的,像马克齐刚才那样更是不道德的。
女人的胸怀是柔软的,所以卜果还是说服自己,马克齐逃跑一定有他的道理的。所以卜果等自己冷静下来还是给马克齐打电话说,哪天回来吧?我学着切土豆丝,切得很细。马克齐说,卜果你真傻,你学切它干什么?
给你吃呀,卜果说。
两个人再次见面时谁也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情。卜果做了几个菜,两人相对坐着,一时没有话说,他们频频举杯,时间不长就喝掉了一瓶红酒。卜果的脸像酒色一样红润,很漂亮。马克齐乘着酒兴说还想喝点。卜果说,你行吗?你平日可是不沾酒的。
马克齐说其实喝醉一场也是幸福的。他这样说,卜果也不好阻挡。结果他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流水线作业似的吐。
相比之下,卜果只是有些醉意。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绝非卜果本意。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身体的秘密。因为马克齐吐得到处都是,卜果想给他换换衣服。这个两居室的房子里有一间是马克齐的,有他的换洗衣服。先是换了上衣,在换不换裤子这个问题上,卜果迟疑了一下,因为马克齐从来没有给她知情他身体的权利,那么这应该是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结果她还是决定换,因为那些秽物弄得到处都是,想着看着都不舒服。她解开他的皮带,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裤子只褪下一小截,她看见了他的腹部,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刀痕,那肯定不是手术留下的,那些痕迹显得毫无刀法,乱七八糟的,刺目的,恐怖地突起着。怎么会那样啊?
卜果跪在那里,那一刻她对他的身体充满了敬畏,她的神情类似于瞻仰。其实很多时候女人都是不愿意哭的,只是她们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就像卜果在此时的样子。她哭,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她能做的就是把他的皮带再系好,然后把干净的上衣也脱下来,再给他穿上原来的衣服。然后,她也躺在地上,装醉。装醉并不好受,她的思维异常活跃。最后,她索性再喝了几杯酒。这次,她真的醉了。
她要和他同时醒来。这样,在他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晨,她一直等着他先醒来,他醒来了,摇了摇卜果,卜果就醒来了。卜果给他找衣服,一番洗漱之后,他看起来清新了一些。
马克齐说,我走啦,你一定要谈恋爱。两句不搭界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咬着嘴唇,这次她点头了。马克齐笑了,很由衷。
卜果在家里待了两天,她不断地回想马克齐的腹部那些乱七八糟的刀痕,这般凌乱的地方,他被谁伤害了呢?这个谜一样的男人,让她的心沉甸甸的,眼里笼上了一层又一层雾……卜果刚到公司,黄总就踱到她身边说起了李小成,说他挺老实的,被姑娘一抱就红了脸,还没抱热呢,在卫生间又被楼上的贺总拉去陪客,喝多啦。在车上,还说着什么抱姑娘的感觉真好,滑溜溜的软乎乎的。卜果刚说了一句你别毒害青少年啊,这时李娜来了,黄总就停下来了。卜果笑说,娜姐早。李娜说,早。剜了黄总一眼。
卜果想了想李小成在娱乐城的样子,笑了,她想,这对李小成来说,其实是受罪。她又想,谁让他傻呢?
李小成在想如何让卜果同意冒充水灯草,这中间还隔了一个郑小艾,要不要告诉她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他觉得这太冗长了,她肯定没有兴趣听。他不善于编故事,所以他准备实话实说。
等到晚上坐在餐馆里,他才发现她比他想象的安静。他说,他的姐姐去世了,他没有说如何去世的。他说,姐姐去世的前夜曾经见过一个人,有可能是网友,他希望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水灯草是姐姐的一个朋友,叫郑小艾,在此之前她一直和一个网名叫天下米的人网聊,有迹象表明天下米可能就是姐姐喜欢的那个人,可郑小艾现在去了越南……
他缓缓地说着,后来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说,我来帮你。(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0)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0)从那晚起,卜果成了水灯草。不过,一连几个晚上卜果都没有见到天下米。她在QQ上跟李小成说,会不会惊动了他?李小成说,应该不会,可能他忙,因为那个帖子也不见他顶了。
很多时间,卜果跟李小成聊天,说小时候,说念书,说父母,后来说起曾经喜欢过谁,李小成说,喜欢姐姐。卜果就问,包不包括她?李小成说,当然。
几天之后,天下米出现了。卜果立刻通知了李小成,李小成立刻去了那个聊天室,他看着他们聊。天下米说,出了趟差。水灯草说,累吧?
话语一行行地出现,又被别人的话语顶了上去,慢慢消失。
天下米: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水灯草:好啊。
天下米:你的号码?
卜果一边跟天下米说话,一边在QQ上问李小成,天下米要电话号码怎么办?李小成说,说你的手机号吧。
卜果的电话响了,卜果还有些紧张。天下米说,你好吗?天下米的声音很好,宽厚的,磁性的,同时还有一点沙哑,因为沙哑所以有点沧桑。卜果没有做声,天下米又重复了一句,你好吗?
卜果说,你的声音很好听,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天下米笑了一下,很轻,与其说笑,还不如说是一声叹息。天下米说,我想过你说话的声音。卜果说,和你想的一样吗?天下米说,一样的。卜果说,我们在网上认识多长时间了?天下米说,好久了。卜果说,为什么我们能坚持这么久,我是说,我们谁也没有提出见面或者要个照片什么的。天下米说,这很重要吗?卜果想了想说,也许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认识了。天下米说,是啊。卜果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就像一个兄长,愿意听我说话。天下米说,其实你也在听我说话啊。每次和你聊天,心里特别纯净。卜果笑了说,像纯净水一样的。天下米说,是啊。
他们说了很久,就在他们快要说再见时,天下米说,我们能见面吗?卜果说,如果有机会,为什么不见呢?
放下电话时,卜果想起她没有问天下米在哪里,也没有问他的真实姓名。百度了一下他的电话号码,显示就在武汉,她回拨过去,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听。

那个晚上卜果睡得很沉,那个夜晚出事了。
清晨人们发现了有个女人摔在花坛上,她穿着睡衣。警笛声把卜果从睡梦中弄醒。卜果掀开窗帘,她看见警察给躺在地上的人盖上了白布。卜果第一感觉是十五楼的女人跳楼了,她迅速看了一下十五楼的窗,开着。
那时有个警察朝上看着,楼很高,也许他在想是从哪个窗户跳下来的。旁边有保安用手比划着。
卜果立刻给马克齐打电话。马克齐让她别怕,说晚上一定过来陪她。卜果洗了脸,下到花坛那里。警察还在那里,卜果听见保安说,这个女人一直单身,也从来没有见她带过男人回家。
卜果本来想说,其实她家里一直有男人的。她该怎么说呢?她看见了什么呢?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她很难描述。于是,她沉默了。她想警察会有办法弄清这个女人的死因的。
马克齐这时赶了过来,他走近了警察,他说,我有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一个星期之前,我看见了这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窗前做爱!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方脸,披肩长发,脸白,瘦瘦高高的。
只你一个人看见吗?
还有卜果。
卜果的脸一下就红了。
警察看着卜果。
你看见了几次?
经常。
围观的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脸上立刻出现了五颜六色的想象。
警察没笑,认真地看着马克齐,说这个情况很重要,说着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什么新情况,请一定告诉他。
马克齐拍拍卜果的头说,卜果,你别怕,有我在这里呢。这让卜果多少有些欣慰,因为他从没有在公众场合对她表示过亲昵。
隔了一天的晚上,卜果让马克齐猜那个女人的死因。他说他猜不出来。卜果说,我觉得那个女人是让那个男人推下窗的。马克齐说,现在警察最想找到的就是那个男人,如果我们有摄像机就好了。
这是很重要的一句话。卜果说,也许别人有,也许不只是我们看见。
马克齐照着桌上警察留下来的电话打过去,把他的想法说了。
警察再一次对他表示了感谢,警察说,是的,我们在你楼下那家找到了录像。
马克齐说卜果如果改行做警察的话一定会做好。卜果没说话,她想一个问题,人原来是如此喜欢偷窥。她再一次想到那个酒醉之夜,那是不是一种偷窥呢?她一直想解开马克齐这个谜算不算偷窥呢?
因为女子跳楼这件事,卜果和马克齐在这个小区有名了,人们喜欢议论他们的关系,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他们的偷窥行为。有一天,卜果在楼道碰见了楼下拍录像的那个男人。那人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卜果摇头。那人说,有人说他是一个抢劫杀人犯,最关键的是他依然在逃。小姐啊,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当心啊。
卜果的心情让这人弄得一团糟,可是她还是说了,你也得当心啊。还了回去。夜里,卜果问马克齐,你爱我吗?
爱。这一生最后一次。
怎么爱?
就像一件绝世的瓷器,捧在手里,怕它碎,放在案上,怕它蒙尘。唯有放在心上。
卜果说,其实你是自私的对不对?你说我是一件绝世的瓷器,不,我不是,绝世的瓷器只能收藏,而我是一个女人,我有血肉之躯,我需要爱。原谅我,我需要男人。
马克齐并没分辩什么,气定神闲。后来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父亲爱女儿,如同,我爱你。
他眼里突然有泪水汹涌而出,他还没有在她面前哭泣过,她不知所措,大老爷儿们哭着真难看。她只好陪着他哭一场。
他哭他的,她哭她的,一前一后地结束。

转眼就是11月中旬了,卜果那边没有好消息,警察胡汉武那里也没有好消息,这让李小成着急……
夏苏喊了他两声,他才缓过神来。
夏苏问他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怎么脸上灰灰的?他笑笑。夏苏问他案子的情况,他摇摇头。夏苏叹息一声说她那里也没有听到什么故事,报纸登的故事时间长了就失效了。他愣头愣脑地说,不要紧的,谢谢。
他看着夏苏的背影,好久都没有看见她了,她好像也不像以前那样明亮,脸色也有些暗。他想,可能不是她的脸暗,是他的眼睛有些暗。
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响了,响了一下就挂了,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又是祁总。李小成依然没有回拨,他觉得祁总这个人很恶心。某一刻李小成的手指塞进了床垫的缝里,他无意的一个动作,不想却摸着一个光滑的东西。他打开灯看,是个蓝色的塑料皮子,从床垫下面抽出来,却是一个蓝色的日记本,那个日记里只有三页有字,第一页写的英文:

Sometimes I’ve been to crying for unborn children
That might have made me complete
But I, I took the sweet life
And never knew I’d be bitter from the sweet
I spent my life exploring the subtle whoring
that cost too much to be free
Hey lady, I’ve been to paradise
But I’ve never been to me

他看不太懂,立刻起床上网查找,原来是一首I’ve Never Been to Me的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有时候我会为未出世的孩子哭泣/也许那会使我的生命更完整/而我,我选择了甜蜜的生活/不曾知道有一天我会因甜而苦/浪费了生命我探索滥情的自由/为此我付出太多代价/嗨女士,我曾经到过天堂/但我从不属于自己
他不明白这几句歌词写在日记扉页的意思,姐姐是在说自己吗?
让他更不明白的,是第二页的文字,水星凌日,看上去像是一段资料:本世纪第一次水星凌日天象将在2003年5月7日上演,从1点开始到6点半结束,整个过程将持续5个多小时,我国境内可见。专家提醒,水星凌日虽好,但爱好者应采取正确观察方法,避免被强烈阳光灼伤眼睛。据介绍,水星凌日是指水星从太阳表面上掠过的现象,与日月食类似,此时,太阳--水星--地球位于一条直线,由于水星比太阳小很多,水星凌日时,水星在太阳表面就像一个小黑点在缓慢移动,感觉非常奇特。水星凌日大约100年会出现13次。专家提醒,由于太阳光线猛烈,市民千万不可用肉眼直视太阳,望远镜必须加装减光设备才能进行观测,否则会对眼睛造成伤害,最安全的观测方法是像观测太阳黑子那样,将放大的太阳像投影于固定在望远镜目镜之后的白板上(距离目镜15-30厘米),将望远镜指向太阳,调焦,从太阳投影像观察水星在日面的移动。如果错过,就要等到2016年5月9日才能见到了。
像是抄的一段资料,不过最后还有一句:那时候你会和谁一起看,记得要戴眼镜。
因为这一句,也许姐姐是在说一个故事,也许她不是说一个故事。
第三页上的字更少,只有两行字:KEO,几万年之后,他们会知道我爱你,我恨你。
KEO是什么?是一个人名缩写吗?是首席执行官CEO写错了吗?他不知道。这个日记本像是谜一样的,让他一夜难眠。
第二天他没精打采地坐在怡西大厦里,迷迷糊糊的就到了中午。
卜果给李小成带了一个盒饭,放在他面前说声吃吧就上楼了。这几天是忙碌的,她设计的方案一次次地被客户否定,弄得她心烦意乱,让她心烦意乱的还有马克齐。
这几天马克齐因为小区出了人命案,晚上过来陪着卜果,他坐在她的对面看书,一般到10点钟,他会在沙发上躺下来,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卜果看他睡得如一袋土豆那样结实,咬牙切齿。
卜果摇醒他要给他说海明威,当然她有潜台词的。她说,都说他是个硬汉,他可以把枪管含在嘴里,用脚指头一踩,呜呼哀哉,如同尼采说的,适时而死。他有四个妻子若干情人,抛弃她们时,他也是一个硬汉哪。卜果就这样开头,马克齐笑眯眯地看着她。
海明威第一个妻子,比他大八岁,家境好,他没出名时,她养着他。直到她有了孩子,腰身变粗,他不喜欢了,于是有了情人。他倒也光明磊落,没偷偷摸摸,带着情人回家来住,妻子成了佣人。妻子在日记里写,三份早餐,两件浴衣,三辆自行车。看得出来很能忍。可能忍也不能摆脱被抛弃。
原配被赶走,情人成了妻子。
二任妻子犯了一任妻子同样一个错误,就是怀孕了,也不漂亮了。于是她的命运跟前任一样。
他和一个运动员出身的女子相爱了,直到她摔断了脊背。此时,二任妻子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她用父亲的钱来整容,整得很漂亮。但他的心已经远走了。
三任妻子是个战地记者,那是个优雅的女人,和他结婚之后才发现他并非想象中的那个人,有些不满,于是他写了一首叫做《致玛莎-盖尔肖恩的阴道》的诗,说是像热水袋子之类的,很流氓地当着别的情人朗诵……
硬把这个叫盖尔肖恩的女人恶心走了,当然也可以说她不要他了。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最后一个妻子是抱着做女仆的心思待在他身边的,那时他年届花甲,依然保持着硬汉的做派,跟人吹牛说,他可以一个晚上灌溉她四次!他死后,有好事者问第四任妻子到底如何,那个女人叹息,要是那样就好了……
1961年7月2日清晨,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他已经百病缠身。病死,还是自杀?他选择了后者,自杀不是勇敢。就像病死也不是软弱一样。
说完,卜果自己笑了起来,好像特别解气似的。这个故事也许触动了他什么,也许他觉得是时候讲给卜果听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1)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0)从那晚起,卜果成了水灯草。不过,一连几个晚上卜果都没有见到天下米。她在QQ上跟李小成说,会不会惊动了他?李小成说,应该不会,可能他忙,因为那个帖子也不见他顶了。
很多时间,卜果跟李小成聊天,说小时候,说念书,说父母,后来说起曾经喜欢过谁,李小成说,喜欢姐姐。卜果就问,包不包括她?李小成说,当然。
几天之后,天下米出现了。卜果立刻通知了李小成,李小成立刻去了那个聊天室,他看着他们聊。天下米说,出了趟差。水灯草说,累吧?
话语一行行地出现,又被别人的话语顶了上去,慢慢消失。
天下米: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水灯草:好啊。
天下米:你的号码?
卜果一边跟天下米说话,一边在QQ上问李小成,天下米要电话号码怎么办?李小成说,说你的手机号吧。
卜果的电话响了,卜果还有些紧张。天下米说,你好吗?天下米的声音很好,宽厚的,磁性的,同时还有一点沙哑,因为沙哑所以有点沧桑。卜果没有做声,天下米又重复了一句,你好吗?
卜果说,你的声音很好听,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天下米笑了一下,很轻,与其说笑,还不如说是一声叹息。天下米说,我想过你说话的声音。卜果说,和你想的一样吗?天下米说,一样的。卜果说,我们在网上认识多长时间了?天下米说,好久了。卜果说,为什么我们能坚持这么久,我是说,我们谁也没有提出见面或者要个照片什么的。天下米说,这很重要吗?卜果想了想说,也许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认识了。天下米说,是啊。卜果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就像一个兄长,愿意听我说话。天下米说,其实你也在听我说话啊。每次和你聊天,心里特别纯净。卜果笑了说,像纯净水一样的。天下米说,是啊。
他们说了很久,就在他们快要说再见时,天下米说,我们能见面吗?卜果说,如果有机会,为什么不见呢?
放下电话时,卜果想起她没有问天下米在哪里,也没有问他的真实姓名。百度了一下他的电话号码,显示就在武汉,她回拨过去,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听。

那个晚上卜果睡得很沉,那个夜晚出事了。
清晨人们发现了有个女人摔在花坛上,她穿着睡衣。警笛声把卜果从睡梦中弄醒。卜果掀开窗帘,她看见警察给躺在地上的人盖上了白布。卜果第一感觉是十五楼的女人跳楼了,她迅速看了一下十五楼的窗,开着。
那时有个警察朝上看着,楼很高,也许他在想是从哪个窗户跳下来的。旁边有保安用手比划着。
卜果立刻给马克齐打电话。马克齐让她别怕,说晚上一定过来陪她。卜果洗了脸,下到花坛那里。警察还在那里,卜果听见保安说,这个女人一直单身,也从来没有见她带过男人回家。
卜果本来想说,其实她家里一直有男人的。她该怎么说呢?她看见了什么呢?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她很难描述。于是,她沉默了。她想警察会有办法弄清这个女人的死因的。
马克齐这时赶了过来,他走近了警察,他说,我有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一个星期之前,我看见了这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窗前做爱!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方脸,披肩长发,脸白,瘦瘦高高的。
只你一个人看见吗?
还有卜果。
卜果的脸一下就红了。
警察看着卜果。
你看见了几次?
经常。
围观的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脸上立刻出现了五颜六色的想象。
警察没笑,认真地看着马克齐,说这个情况很重要,说着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什么新情况,请一定告诉他。
马克齐拍拍卜果的头说,卜果,你别怕,有我在这里呢。这让卜果多少有些欣慰,因为他从没有在公众场合对她表示过亲昵。
隔了一天的晚上,卜果让马克齐猜那个女人的死因。他说他猜不出来。卜果说,我觉得那个女人是让那个男人推下窗的。马克齐说,现在警察最想找到的就是那个男人,如果我们有摄像机就好了。
这是很重要的一句话。卜果说,也许别人有,也许不只是我们看见。
马克齐照着桌上警察留下来的电话打过去,把他的想法说了。
警察再一次对他表示了感谢,警察说,是的,我们在你楼下那家找到了录像。
马克齐说卜果如果改行做警察的话一定会做好。卜果没说话,她想一个问题,人原来是如此喜欢偷窥。她再一次想到那个酒醉之夜,那是不是一种偷窥呢?她一直想解开马克齐这个谜算不算偷窥呢?
因为女子跳楼这件事,卜果和马克齐在这个小区有名了,人们喜欢议论他们的关系,当然议论最多的还是他们的偷窥行为。有一天,卜果在楼道碰见了楼下拍录像的那个男人。那人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卜果摇头。那人说,有人说他是一个抢劫杀人犯,最关键的是他依然在逃。小姐啊,那人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当心啊。
卜果的心情让这人弄得一团糟,可是她还是说了,你也得当心啊。还了回去。夜里,卜果问马克齐,你爱我吗?
爱。这一生最后一次。
怎么爱?
就像一件绝世的瓷器,捧在手里,怕它碎,放在案上,怕它蒙尘。唯有放在心上。
卜果说,其实你是自私的对不对?你说我是一件绝世的瓷器,不,我不是,绝世的瓷器只能收藏,而我是一个女人,我有血肉之躯,我需要爱。原谅我,我需要男人。
马克齐并没分辩什么,气定神闲。后来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父亲爱女儿,如同,我爱你。
他眼里突然有泪水汹涌而出,他还没有在她面前哭泣过,她不知所措,大老爷儿们哭着真难看。她只好陪着他哭一场。
他哭他的,她哭她的,一前一后地结束。

转眼就是11月中旬了,卜果那边没有好消息,警察胡汉武那里也没有好消息,这让李小成着急……
夏苏喊了他两声,他才缓过神来。
夏苏问他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怎么脸上灰灰的?他笑笑。夏苏问他案子的情况,他摇摇头。夏苏叹息一声说她那里也没有听到什么故事,报纸登的故事时间长了就失效了。他愣头愣脑地说,不要紧的,谢谢。
他看着夏苏的背影,好久都没有看见她了,她好像也不像以前那样明亮,脸色也有些暗。他想,可能不是她的脸暗,是他的眼睛有些暗。
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响了,响了一下就挂了,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又是祁总。李小成依然没有回拨,他觉得祁总这个人很恶心。某一刻李小成的手指塞进了床垫的缝里,他无意的一个动作,不想却摸着一个光滑的东西。他打开灯看,是个蓝色的塑料皮子,从床垫下面抽出来,却是一个蓝色的日记本,那个日记里只有三页有字,第一页写的英文:

Sometimes I’ve been to crying for unborn children
That might have made me complete
But I, I took the sweet life
And never knew I’d be bitter from the sweet
I spent my life exploring the subtle whoring
that cost too much to be free
Hey lady, I’ve been to paradise
But I’ve never been to me

他看不太懂,立刻起床上网查找,原来是一首I’ve Never Been to Me的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有时候我会为未出世的孩子哭泣/也许那会使我的生命更完整/而我,我选择了甜蜜的生活/不曾知道有一天我会因甜而苦/浪费了生命我探索滥情的自由/为此我付出太多代价/嗨女士,我曾经到过天堂/但我从不属于自己
他不明白这几句歌词写在日记扉页的意思,姐姐是在说自己吗?
让他更不明白的,是第二页的文字,水星凌日,看上去像是一段资料:本世纪第一次水星凌日天象将在2003年5月7日上演,从1点开始到6点半结束,整个过程将持续5个多小时,我国境内可见。专家提醒,水星凌日虽好,但爱好者应采取正确观察方法,避免被强烈阳光灼伤眼睛。据介绍,水星凌日是指水星从太阳表面上掠过的现象,与日月食类似,此时,太阳--水星--地球位于一条直线,由于水星比太阳小很多,水星凌日时,水星在太阳表面就像一个小黑点在缓慢移动,感觉非常奇特。水星凌日大约100年会出现13次。专家提醒,由于太阳光线猛烈,市民千万不可用肉眼直视太阳,望远镜必须加装减光设备才能进行观测,否则会对眼睛造成伤害,最安全的观测方法是像观测太阳黑子那样,将放大的太阳像投影于固定在望远镜目镜之后的白板上(距离目镜15-30厘米),将望远镜指向太阳,调焦,从太阳投影像观察水星在日面的移动。如果错过,就要等到2016年5月9日才能见到了。
像是抄的一段资料,不过最后还有一句:那时候你会和谁一起看,记得要戴眼镜。
因为这一句,也许姐姐是在说一个故事,也许她不是说一个故事。
第三页上的字更少,只有两行字:KEO,几万年之后,他们会知道我爱你,我恨你。
KEO是什么?是一个人名缩写吗?是首席执行官CEO写错了吗?他不知道。这个日记本像是谜一样的,让他一夜难眠。
第二天他没精打采地坐在怡西大厦里,迷迷糊糊的就到了中午。
卜果给李小成带了一个盒饭,放在他面前说声吃吧就上楼了。这几天是忙碌的,她设计的方案一次次地被客户否定,弄得她心烦意乱,让她心烦意乱的还有马克齐。
这几天马克齐因为小区出了人命案,晚上过来陪着卜果,他坐在她的对面看书,一般到10点钟,他会在沙发上躺下来,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卜果看他睡得如一袋土豆那样结实,咬牙切齿。
卜果摇醒他要给他说海明威,当然她有潜台词的。她说,都说他是个硬汉,他可以把枪管含在嘴里,用脚指头一踩,呜呼哀哉,如同尼采说的,适时而死。他有四个妻子若干情人,抛弃她们时,他也是一个硬汉哪。卜果就这样开头,马克齐笑眯眯地看着她。
海明威第一个妻子,比他大八岁,家境好,他没出名时,她养着他。直到她有了孩子,腰身变粗,他不喜欢了,于是有了情人。他倒也光明磊落,没偷偷摸摸,带着情人回家来住,妻子成了佣人。妻子在日记里写,三份早餐,两件浴衣,三辆自行车。看得出来很能忍。可能忍也不能摆脱被抛弃。
原配被赶走,情人成了妻子。
二任妻子犯了一任妻子同样一个错误,就是怀孕了,也不漂亮了。于是她的命运跟前任一样。
他和一个运动员出身的女子相爱了,直到她摔断了脊背。此时,二任妻子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她用父亲的钱来整容,整得很漂亮。但他的心已经远走了。
三任妻子是个战地记者,那是个优雅的女人,和他结婚之后才发现他并非想象中的那个人,有些不满,于是他写了一首叫做《致玛莎-盖尔肖恩的阴道》的诗,说是像热水袋子之类的,很流氓地当着别的情人朗诵……
硬把这个叫盖尔肖恩的女人恶心走了,当然也可以说她不要他了。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最后一个妻子是抱着做女仆的心思待在他身边的,那时他年届花甲,依然保持着硬汉的做派,跟人吹牛说,他可以一个晚上灌溉她四次!他死后,有好事者问第四任妻子到底如何,那个女人叹息,要是那样就好了……
1961年7月2日清晨,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他已经百病缠身。病死,还是自杀?他选择了后者,自杀不是勇敢。就像病死也不是软弱一样。
说完,卜果自己笑了起来,好像特别解气似的。这个故事也许触动了他什么,也许他觉得是时候讲给卜果听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1)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1)马克齐说几年前有个男人去武汉开会,和他同去的还有他的情人。他们第一次离开了他们的城市,他们有了更多的机会缠绵。北方已经是冬天了,而南方依然暖和,那是个很适合蓬勃欲望的地方。
那个男人不知道他18岁的女儿怀孕了,并且被学校知道了,而女儿却不肯告诉学校那个男孩是谁。她违反了学校的纪律,学校准备开除她,当然如果她说出了男孩的名字,学校还是准备留给她一条后路。可女儿坚持不肯说。
那个男人不知道女儿跟到武汉了,女儿给他打电话,是想找到一点安慰,一点支持。那个男人记得女儿给他打电话时已经是深夜。他听见女儿叫他,爸爸,爸爸。
那时,情人在他的怀里,亲吻着他,女人喜欢听见他呼吸粗重的声音,以及隐在喉咙里的低鸣,像狗那样。那个男人有点心不在焉,女儿说,爸爸,爸爸。他应着,着力地让他的回应从低鸣中跳出来,可他的心思明显不在电话上面。女儿再一次喊了他一声爸爸。他还是说,嗯。女儿除了喊他,什么话也不说。他也没有说什么,女儿一直都很乖的。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要是没有什么事就挂了,爸爸正忙着呢。女儿说,爸爸,那就再见吧。他没能听出女儿那句“那就再见吧”的语气,那分明是在说再也不见了。
他在快乐极致的潮水中就像被步枪点射了一样,心无端地痛了几下,后来他想那是女儿离去时给他的信息。他女儿跳进了长江里,那么高的桥,那么深的水,那么黑的夜。桥边上有一件棉衣,和一封信,那是她写给她父亲的信,你的女儿走了,带着对你的爱走了,带着幼小的胚胎走了,带着一个星期之前那个男孩给我最后的体温走了。不要试着去找他,只有我知道他是谁,可是我永不开言。爸爸,那个夜晚你和谁在一起,你也许不知道你的喘息声太大了,也许你怀里的女人可以让你忘记女儿的存在,也许爱情的力量就是这般的巨大,节哀顺变……
那个男人的家由此散了,他成了罪人。低下了骄傲的头。很久以来,那个男人不相信女儿死了,他觉得那只是一个玩笑。可是女儿再也没有音讯。有天他看闻一多的诗,看到他写给早逝的女儿那句,忘掉她,就像忘掉一朵花。他痛哭失声。他做了一件事,用雪亮的刀划腹部,每一刀都是带血的悔,自此绝了欲念,那些刀痕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欲望是可怕的,可耻的。
卜果低着头,泪光闪烁。她坚持不问他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不问他那个男人是谁,不问那个女儿的名字。应该说,这个故事解开了她心中的疑问,还有一次他说出来了名字,马小宁。
他说,卜果,你看。卜果缓缓地抬起头,他让裤子垮下一截,那横七竖八的肉瘤再一次刺伤了她的眼睛。
他说,那个男人是我。语气平静,没有哭泣,而是把裤子系好。他拍拍她的肩,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给她说,她叫马小宁。
她想挽留,可是却没有喊出声。面对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她怕任何一句话都是一种伤害,一种侮辱。
她看着那张相片,马克齐的女儿马小宁是笑着的,一边脸有小小的酒窝,长头发。她看不出她和马小宁的相似之处,那么,他为什么要把她当成女儿呢?
有些事是说不清的。
卜果想,也许她该离开他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她只知道她一直想把自己给他,而他始终不肯接受。预谋失身的失败,这对她始终都是一种打击,现在想来,他是爱着她的,只是当成女儿来爱的……卜果准备恋爱了,马克齐注定成不了她的恋人,很久之前卜果曾想,他是伪装的,他想用一种残缺的爱占据她的心灵,在她心里树一座纪念碑。曾想他有病,就想帮他治病;曾想他没有了青春,就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他;曾想,曾想了很多。而现在,她不想了,她只想她要恋爱了,只有她恋爱了,他才能安详。就像父亲把女儿交给另外一个男人就安详了一样。
可是,沉迷了他这么久,哪能说恋爱就恋爱的。

相对之前,夏苏的心气平和了,自从她在深圳和艾洋见面之后就开始平和了,不单是平和,更多的心情是柔软的怜惜的。当然,这样的悲悯她不想让贺年看出来,怕伤了他。她为贺年从不提及妻子米月抱不平,与其是说抱不平,还不如说她以为贺年寻找林小朵太明目张胆了,太不顾别人感受了。回过头看,那些愤愤不平是多余的。原以为贺年一身骄傲,但骄傲的背后却是不能言说的清苦。
原以为情途漫漫的贺年,其实很简单,就算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林小朵,可他对米月的这几年就够了,就足够说明了,虽然他从不说明。四年前,他的妻子米月遭遇车祸,虽然保住了生命,却再也没机会站起来,没有了记忆,除了能说妈妈,再也没有别的言语。他照料米月,就算是他在心里一千次想过要是米月死了就好了,可早晨醒来依然热烈地希望她活着,这样的照料,连米月的父母都生了歉意,要接米月回家,说是趁着他们还健康,照顾着女儿,给他时间,给他心情,要他重新组建家庭……夏苏在去和赵安见面的路上幻想着,不久的一天,贺年跟她说,不如我们一起来照顾米月?她要怎样表现?既要表示她的喜悦,又要表示她小小的委屈。
赵安早早等在商场楼下的餐厅里,要了比萨饼、咖啡。半小时就吃完了。赵安买单时才发现夏苏已经买了。
逛商场时,赵安说书上说,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一起吃饭,如果女人抢着付了钱,说明女人爱上了那个男人。他涎着脸。夏苏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说你出息了啊,还知道用知识来武装头脑。赵安笑说,我最近可是有实践的。夏苏哈哈大笑,以为赵安只是贫嘴,可等到他们逛到内衣区,赵安请她给小青买胸衣时,她才明白赵安是真恋爱了。
赵安说,我实在脸皮儿薄,去了几次还是没敢进去。你想想我去那里翻来覆去地看胸衣,女人肯定觉得我是色情狂。
夏苏同意了,就问他小青穿多少码的,他说他也不清楚,夏苏问那怎么买呢,赵安看她一眼说,小青和你差不多的,按你的经验买就是了。
夏苏踹他一脚说,有这样比的吗?这一踹踹得赵安脸忽然红了。夏苏逗他说,你为什么想要干这件事呢?赵安不做声,他本来想说,他不是很喜欢白色的内衣的,可这话说不出口。
夏苏选了一件火红的内衣,说它代表了浪漫与妩媚。走出商场时,夏苏说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活儿就别找她了,挺别扭的。赵安表示以后有这样的事一定自己干。他们站在街头说再见。夏苏说,祝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赵安说,她刚回家了。要不,去我那里坐坐?
夏苏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们坐了没几分钟,居委会的人上门了,那个看起来很随和的妇女说,来检查一下计划生育情况。赵安很配合,女居委会要的几种证件他都有。女居委会说,希望你们配合做好计划生育工作。赵安说,我还没结婚哪。女居委会笑说,生育能力总是有的嘛。
夏苏哈哈大笑,她这一笑把女居委会笑傻了眼,捋一把头发说,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好笑的?夏苏就是不告诉她为什么。
夏苏坐在沙发上随意翻着那些刊有赵安的文章的杂志,好像很突然,赵安抱住了她。她瞪了他一眼,赵安,你这是哪一出啊?赵安松开她说,就是寂寞了。
夏苏呵呵笑,你不是刚刚给女友买了内衣吗,要不,我走,你抱着内衣安慰一下自己?
赵安叹息一声说,说不定女友正和别人好着呢。
夏苏正想骂他两句,这时报社给配的那部手机响了起来,有公务了,她朝他扮个鬼脸,推开门走了。
夏苏说,你好啊,我是情感热线记者夏苏,正在聆听你的故事。这是她不变的开场白。
那边沉默着,直到她走到街上,手机那边才有声音传来,你在街上?一个男人好像压低了嗓子说。她说,是啊。男人说,我在家里。她耐着性子问,你有什么事情呢。又是沉默,男人说,我是个读者。她说,一定有事要说吧?男人说,我刚才看了一张报纸,我买了点钉子,店主用报纸给包着。我就看见了一篇文章。夏苏问,哪篇?男人说,题目叫《此城,欠我一个姐姐》。夏苏的心跳加速了,她忽然想起警察胡汉武跟她说的话,她按了录音功能,淡淡地说,好久了啊那报纸。男人说,故事可能没有这么动人,我见过那个女的……夏苏飞快地从包里掏出另外一部手机,找到胡汉武的号码,然后拨了过去,胡汉武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没有和胡汉武说话,她想他听见她交谈的内容就行了。
她说,好多人都说见过主人公的,对了她叫李小琳,有人在公汽上,有人在商场,还有人在浴室,这很正常的嘛。
那人好像有点着急,说我见过她在接客哩。夏苏说,你说什么呀,人家李小琳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做人要厚道嘛。那人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夏苏说,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啊?男人说,也不是,就是想问一下,这个女的怎么就死了呢?夏苏的心差点就跳出来了,因为那篇文章没有写李小琳去世的细节,她说,这个,这个当时她弟弟没说啊。那人说,我总觉得我见过她一回的。在火车站,穿着高跟鞋,听起来好听,背影也好看。夏苏说,凭这个你就说人家接客呢?那人说,也不是。她跟一个男人抱得紧绷绷的,看起来风骚得不行。夏苏说,你谈过恋爱没有啊?人家拥抱一个有啥了不起的啊?那人说,反正,就是像……电话突然断了。
十分钟之后,胡汉武出现在夏苏面前,让她上车,直接开进了派出所,拿了她的手机进了一间房子,过一会儿出来,说送她回家。在车上她问他,案子怎么样了?胡汉武说,尽在掌握之中。要是这个人再打电话来,你随便跟他聊就是了。她说,警察同志,你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人如果看了报纸会打电话来?
胡汉武咧着嘴笑了说,就像你有一个秘密捂了很久,越捂越想揭开盖子。或者说吧,就像你脸上长了点痘,明明知道不能抠它,可你还是抠了。
她说,为什么就是我的脸上长痘呢?胡汉武终于笑了一下。小青领着拉宾回到离武汉百里之外大别山深处的老家时已经黄昏了。回去时,父亲不在,邻居说正在山上割茅草,立刻有孩子一边跑一边喊,一声声地喊,刘村长,刘村长,你屋里来客啦。
小青笑了,莫非大半年没回来就成客了?从包里找出那个很久没有用的钥匙打开了门,熟悉的气息一下就扑了上来。
她准备烧水泡茶,看水缸里却没多少水了。拿了扁担去挑,拉宾说我去挑吧。说着接过扁担,小青领着他去水井。是一眼泉水。有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看着小青和拉宾只是笑,笑了之后就要喜糖吃。小青说,不是的不是的。拉宾说,我是小青的朋友。妇女笑得更来劲了。一个叫小玲的女孩子说,他长得好像张国荣啊。拉宾笑说,可不敢像他啊,我还不会跳楼那。又是一阵笑声。
两桶水并不重,但拉宾不会挑,弄得桶里的水直往外溅,进门时,他只顾着前面一只水桶过去,后面的桶就碰在门槛上,水溅了小青一身。这时,小青爸从他肩上托起了扁担,就那样举到了灶房,出来跟拉宾握手,握得很有力,说欢迎省里的艺术家。小青哈哈大笑说,爸,你可真像村干部。小青爸说,什么叫像,什么叫像?这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冠(官)嘛。逗得拉宾也大笑起来。
父亲扎好的茅草在锅底下热烈地燃着,小青坐在灶前,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就像电影中的某一个画面。父亲拿来烘手炉,从灶里弄一些火炭放在炉子里,递给拉宾。拉宾捧了,明亮的温暖就笼了上来。(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2)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2)一顿饭吃下来天就黑了。
乡下的天说黑就黑了,不像城里的天,黑了还有那么多灯照着。小青开了灯,粘了灰尘的灯泡发出的光也很弱。
场院里一地的月光看上去仿佛是黏稠的。拉宾就出了门,小青跟了出来。虽然有些冷,但他们走到了小路,冬天的地是闲着的,是安静的,不像夏天的青翠,时时的虫鸣。拉宾说跟这里的月亮相比,城里的月光就像杂种一样的,一点都不纯粹。
拉宾像是有好多话说,因为小青说明天就要回城里去。小青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就说明天不走了,陪着他熟悉一下乡下生活,不然他临阵逃脱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们没坐多久,就回到家里。父亲已经铺好了床铺,洗漱之后拉宾就准备睡了,脚一伸碰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他打开一层层的布,看见一个圆圆的石头。原来是小青爸将石头放在火灰里,让它吸够了热,用来暖脚的。那夜,拉宾睡得少有的踏实。
小青接到赵安的电话,问她啥时回去,她说明天回。事实上她是第五天回去的。走时,她怕拉宾在她老家待不下去,就请了那个叫小玲的女孩陪拉宾,小玲会唱很多民歌,拉宾很喜欢。
小青在回武汉的路上,一直是忐忑的,她知道赵安生气了,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赵安呢,正在后悔没有和小青一起回去,他不是不想和她一起回,他是不想和拉宾一起。他恨小青的那句话,他问你不是第一次吧,她那么自豪地说,我是姐姐嘛。这叫什么话?他觉得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拉宾,传说中的情场老手,况且小青那么关心他,他能放过她吗?现在他后悔了,他想他没有去,岂不是让他们好事成双?赵安的心情一下就阴暗了。赵安就没有心思写文字了。赵安就在网上生活了几天,打红中赖子扛的武汉麻将,这种麻将初打时是鸟蛋,最高级别是九头鸟。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这话是夸湖北人的。在这种麻将打法里九头鸟却是一种级别,他打得天昏地暗,从鸟蛋打到鸟蛋。
赵安坐在电脑前,小青回来开门他没听见。小青看了他一会儿,以为他在装,可看他沉迷的样子又不像。小青说,我回来了。赵安说,哦,回来了。没有小青想要的热烈。
小青觉察到了异样,她从背后抱住了他说,我挺想你的。
赵安的手依然握着鼠标,他说,是吗?你和拉宾在一起会想我?想我是傻瓜吗?小青说她和拉宾只是朋友,让他别想歪了。赵安说,那你和谁好过?他没想到这句话这么直接地突然从嘴里冲了出来。小青说,那是以前的事,我们不提好不好?小青就哭了。
赵安还是搂住小青。他说,小青小青,别哭,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英雄不问来路,美女莫问出处。小青戚戚地看着他,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赵安一直在她的门外唤着她的名字,唤到最后他哭了,可小青却一直没有开门。第二天早上小青红肿了眼睛出来说,赵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可那时没有你……其实我和拉宾什么也没有,我们只是好朋友,我一直很欣赏他,你知道,欣赏和爱是两回事。
赵安看着她,眼里有一层雾一样的东西笼了上来。他抱住了她,心里汹涌着浪潮。他要她时,疯狂的样子让他们都吃惊,好像在洗刷什么,好像在夺回什么,好像在发泄什么。赵安拿出那件红色的蕾丝胸衣给小青穿上说,苹果熟了。小青还是笑了。两个人说了好多过日子的话,憧憬着美好的将来。可赵安那块心病还在,小青和拉宾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到什么层面了?赵安不可能这样问小青,病就藏在心里,发酵,最后他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让小青清楚了他的内心。
小青去了城市民谣,她一去就觉得情况有了一些变化,大家对她好像有一些客气,问她拉宾有什么新指示,问他们玩得怎么样,大家都以为拉宾和她一起去游山玩水了。她说拉宾准备在南方开展新的业务,可能要过些天才回来。大家也就没说什么了,反正每月的薪水一分也不会少的。
那天晚上小青唱拉宾的那首《把篮球装进篮筐》,心里酸酸的,小时候,那般的单纯,只想把篮球投进篮筐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回了。
小青突然发现赵安坐在台下的一个角落,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碰了一下,并没有缠绕。在回家的路上赵安问小青那一首歌是谁的曲子谁的词。小青说,拉宾啊。赵安心里又是一酸。
小玲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说拉宾在那边挺好的,比原来胖了一些,老是喜欢把赤豆熬得烂烂的吃,还跟着村里胡三伯学会了弹三弦子。就是有时脾气不好,好好的,说发火就发火。
小青说拉宾是一个搞音乐的人,搞艺术的人都怪怪的嘛。小玲又说,老村长觉得他像个逃犯。小青说,不是,他是个好人。
小青在接小玲电话时,赵安会站起来,有时是找烟抽,这时烟灰盒总会适时落在地上,有时什么也不找,他一个大幅度的转身,椅子就发出一种刺耳的声响。小青知道赵安对她的行为很不满,可是她还是一句一句地跟小玲把话说完。
小青心里也窝火,可她忍着。她对赵安和颜悦色,说等拉宾彻底地戒掉了,她就离开城市民谣,跟着他,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跟着他。
赵安不接话,看着别处,做老骥伏枥状,跟小青别扭着。12月的城市已经冷了,那些水泥墙面、水泥台阶、水泥地面,看上去像是闪着寒光。
有时候李小成将手贴在墙面上,他感觉它们正在吸走他的热量。谁也没有想到,自从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猛烈的暴风雪会在一个多月后来袭。
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几个怒气冲冲的人拖着一个女子走进了怡西大厦,问李小成,商务调查公司在几楼?李小成知道在三楼,可他没说而是指了指墙,那里贴着整个大厦布局,有个人去看,另外几个人朝电梯走去,他拦了一下,拿出来客登记本请他们登记,其中一个人夺过去扔在地上。他把那个本子捡起来,他说,对不起,这是规定。那人瞪着他,末了,还是登记了,虽然写的字如鬼画桃符。有人说了一声在三楼,有人就骂那女子,你不说以为老子找不着?
看架势,这些人要闹事,李小成问同事怎么办,同事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他们会报警的。李小成不这样想,他从楼道上去了,刚到三楼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和粗鲁的叫骂声:肖虹你个婊子养的,你拍你拍妈个头你拍,老子就是跟人好上了,你拍到了又能怎么样?你这是犯法你晓得不!一个女声申辩着,接着他听见一声脆响,和一声怒吼,打烂你这张破嘴……
李小成后退了一步,就在楼道里报警了,然后下到一楼。同事问他楼上怎么了,他说正在骂人。他有些急切,他希望警察快点出现。正在这时贺年从电梯下来,李小成看见他和调查公司的女经理遇见了老打招呼,想着他们肯定认识,就跟他说,有几个人正在三楼找调查公司的麻烦,好像打人了。
贺年折过身子上楼了。
警察的动作并不慢,不到十分钟,两个警察走了进来,李小成跑去给按了电梯,一个警察说了声谢谢。几分钟后,那几个人被警察带了下来。紧接着,贺年和一个男人扶着肖虹下来了,肖虹的嘴角流着血……
第二天,肖虹见了李小成说了谢谢。同事悄声问,为啥谢你啊?李小成脸红了,好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同事说,没想着你小子还蛮有女人缘嘛,我看那个给你买盒饭的妞儿八成是看上你了,保不准儿想吃你的豆腐。正说着,卜果走了进来,递给李小成一盒饭,要他下班时等她一下,那事儿有新情况了。等卜果上楼了,同事缠着要他讲有什么新情况了,李小成说明天就知道了。同事联想丰富地说,不会是怀孕了吧?
等到下班,卜果下来说,最近那个天下米总是吞吞吐吐的,一会儿想见面,一会儿又说不想见面。不过这个人挺有意思的,那回说起烟花好看,结果他来了一句,有谁知道烟花升到半空绽放的痛楚,听出来像是很忧郁。
李小成要请她吃饭,她说太忙了。走过街角看见了卖臭豆腐的小摊子就说,要不,你请我吃这个?于是两人就在长条板凳上坐了,等着那黑乎乎的豆腐从油锅底下浮起来,一点点膨胀起来。慈祥的老妇人将它们放在碗里,浇了汁端上来,他们都咽了口水,笑了起来。那么臭,那么香,这小方块就是这样的特别。
吃完臭豆腐,李小成递给卜果一片儿口香糖。卜果接过来嚼了嚼,吹一个大大的泡泡给他看。他说,会爆的。话音刚落,就啪的一响,一小块粘在卜果的头发上。
卜果说,你就不会给俺弄下来啊?李小成就伸过手去捋,因为慌张,手拂在她的脸上,卜果瞪他一眼,他的脸顿时就布了红云,这也让卜果莫名其妙地难为情了一回。她想拿点儿纸,刚一起身,板凳就翘了,没做防备的李小成一下摔在地上,半碗汤汁倒扣在胸口上。太有喜剧效果了,卜果扶起了他,自个儿却笑得蹲了下去。
等她笑够了,李小成陪她走到车站,然后一个人穿过沿江大道,去了江滩公园,江风如刀,仍吹不走游人的兴致。他沿着江滩走,一直走到江汉关。夜色里的长江看上去很浅,瘦了,汉水更瘦。报纸上说是142年来最枯的江水。
他在心里说,你们还是胖点好看些。可能船是这样想的。可能鱼是这样想的。可能风也是这样想的。有风不起浪那有什么意思?从江汉关再朝前走,就到了集家嘴,从集家嘴码头走出来,要么上天桥,要么再朝前走,到了彩虹桥下,靠右手就拐进了永宁巷。
他这样想着,可快要拐出码头时,他又折了回来,他想着9月份刚来武汉的前几天他在这里看过夕阳的,想着姐姐曾经在那里看过夕阳的,就想着去那个台阶小坐一会儿吧。
没想到有一男一女正坐在那里,他还是走近了,那个男子抬起头,是陈有源,四目相对,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就很复杂,不过他们都收起了目光。陈有源说,好啊。他说,好啊。他说,你们坐啊。然后走掉。
他很奇怪,陈有源为什么要带个女子坐在这里?他知道姐姐以前在这里坐过的?莫非陈有源在以这样的方式怀念什么,告别什么?
这样想,他好像并不难过,好像也能理解。就像陈有源说的跟生活言和,多好的一句话,只是有些人言和能力差,或者说,不愿意言和。回家后,照例是吃方便面,他在心里想,等弄清了天下米的事情之后,还是上晚班的好,他觉得夜晚太长了。
他再一次看着姐姐留下来的日记,他还没弄明白KEO的含义,是不是笔误呢?他看过很多遍这个只写了三页的本子,这一次他发现第一页,也就是那首I’ve Never Been to Me的英文,好像前后不一,立刻将其中一段放在网上,竟然是另外一首叫做《天堂若比邻》的歌词:
I entered the room 我走进房间
Sat by your bed all through the night 整夜坐在你床边
I watched your daily fight 我看着你每天与病魔搏斗
I hardly knew 我仅仅知道
The pain was almost more than I could bear那样的痛苦我所难以承受的
And still I hear 我仍然能听见
Your last words to me 你给我的临终遗言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天堂是一个很近的地方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 所以我将离你不远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 如果你尝试着寻找我
Maybe you’ll find me someday 也许某天你将会找到我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天堂是一个很近的地方
So there’s no need to say goodbye 所以没有必要说再见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 我想要跟你说不要哭泣
I’ll always be by your side 我将一直在你身边……
一个干净的女声唱着,类似一块硬木击打另一块硬木的节奏。在她的歌声里,李小成眼睛忽然湿了,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将这两首歌放在一起,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来死去的汪峰,他想无论如何得跟汪建设汪叔再见一面。(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3)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3)如果不是商场放了很大的气球,做了小木屋,扎了很大的树,上面绕了闪闪的灯,李小成感觉不到有个节日来了。白胡子的老头笑容可掬地站着,据说那是圣诞老人,他的袜子里有数不尽的礼物。



李小成还没有过过这个节,只是在课文里读过,圣诞节到了,妻子想要给丈夫买条表链,把一头金黄的头发剪下来卖了,丈夫将手表卖了,想给妻子买个发卡。当他们把礼物送给对方时,都惊在那里……他想到这篇文章时,心里柔柔的,想起当时读这篇课文时的心情,老想着要是以后有了媳妇,也要这样的。



12月24日中午卜果问他,想不想去教堂听唱诗?说着唱了起来,说唱的是赞美歌。他说好啊。卜果说,那就去荣光堂,反正也不远,就在黄石路上。



很多人比他们先去,费老大的劲儿才挤进去,事实上李小成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很纯粹,他很喜欢合声。后来,他跟着轻轻唱了起来。



卜果说,祝你平安。他说,祝你平安。卜果伸出手掌,和他击了。然后和那些不相识的人击掌。



卜果的手机在衣袋里震了起来,她拿出来,只是喂了一声,一手拉了李小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异样,心咚咚地跳着。



是天下米,他在神曲酒吧,说是在平安夜想和她见一见。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其实,神曲酒吧离怡西大厦也不远。



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到了,刚下车,李小成看见那个祁总匆匆朝街对面的汽车走,愣了一下,心接着又猛烈地跳了一下,这太巧合了。



李小成没有进去,在外面等。不想卜果进去只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提了一个信封出来。耸耸肩摊摊手,说那个叫天下米的人刚走,只留下这个信封。李小成有些失望。卜果说,你不想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木然点头。卜果领着他去了她家里。



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蓝盈盈的,客厅里除了一张沙发,就是一个草垫子,CD随意散在地板上,李小成说,你的家啊?卜果笑了说,是啊,像不像二奶?他摇头说,不像。又说,这个城里没有我一块瓦。卜果说,会有的。接着把信封递给他,他没接,她就拆了,一张银行卡先落了下来,信是这样写的:



水灯草,我是天下米。我知道你叫郑小艾,我们都爱着小琳。是的,在她离去的那个晚上,有两个小时我们待在一起,是的,我们做爱,难分难舍,可我最后还是回家了,她送我下楼,陪我走到火车站后面的停车场,我把车停在那里,那间房子是我朋友的,我们有时在那里约会。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朝她挥手,看着她朝着站前广场走,那里灯火辉煌,她的头发看上去很有光彩……谁能想到,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身影。我说过,明天早晨给她送早点来,她喜欢吃糯米包油条,喝永和豆浆……



我爱她,可能你无法理解,自从她来公司我就喜欢上了她,她也喜欢着我。她是个单纯的女子,什么都不肯要,只是一味地爱我。我有家,有事业,我曾经伤害过她,甚至想要把她培养成特别武器,对付生意场中的男人。她那么善良,我不能确定她跟我在一起,是因为爱我,还是要报答我?她说过的,她也爱她的男友。



是的,在她离去的这些日子,如果说我不痛苦,那你不会相信,如果我说痛苦,也许你觉得太苍白了,因为我活着,苟且地活着,我装作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陪孩子做作业,陪妻子看俗套的电视剧,我知道我的心在远处,在高处,在她所在的地方。我常常看着她的电话号码,可想到她再也不会接通时,我的心是揪着的,眉头是紧锁的。她就那样走了。在殡仪馆我看了她最后一眼,那天你应该也在的,我知道那几个女子之中必定有你,有小青,她跟我说过,你们像亲姐妹一样。我看见她的父亲和弟弟。可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你们,那个夜晚我曾经和她在一起。



我甚至还欺骗了你,说我那天在新加坡。不,我和她在一起。



是的,小艾,当你以水灯草的名字出现在聊天室时,一遍又一遍地说林妹妹走了时,我就知道你在找人,在找我。原谅我复杂的心情,我没有及时站出来,来担当。



也不是不能担当,我想听到她更多的故事。我喜欢听你说话,说她,说你自己。



每次我们在屏幕上打出她的名字,我是难过的。我们在一起过,可好像只有通过你的叙述才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证明她曾经存在,是我自私的想法。也许我是想证明我真的存在。



我不敢打扰你,怕你突然认出了我,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是准备和你见一面的。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是我害了她,把我的忏悔说给你听,减轻不了我的罪。你对我的同情,也减少不了我的罪。



这张卡,请转给她的父亲,密码是她的生日。希望她的父亲能够幸福一些,希望她的父亲能够和她那个镇子上的那个小卖部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也算是她的遗愿。还有,她一直都希望她的弟弟能上大学的。



我会去白莲看她的,可是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是的,我就是那个人。我被公安问询过。我是个罪人。原谅我。天下米是我的网名,我的真名叫祁山……尽管有些疑问,可卜果并没有问,因为那刻她看见李小成的脸色很吓人,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地呼吸。



虽然看信的前半部分时李小成就明白了天下米是谁,可当祁山的名字出现在信的末尾时,还是像有一股火突然烧起来。



就在这时,卜果抱住了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慰他。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喉头发紧,嘴巴先是一抽,接着又是一抽,咧了开来,失声地哭了。



姐姐。姐姐。姐姐。他唤着……



他哭时,卜果仰着头看他,热热的眼泪不时滴一颗在她的脸上。后来,他停下来,伸手去擦她的脸上的泪,却发现擦不干,原来她也哭了。



一转眼就是午夜,他和她告别,卜果本来想说,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可好像有些唐突,给人的想象空间也大了一些。



他刚刚下到楼下,突然想起来没有给她礼物,于是又上去。敲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玫瑰色的打火机,说是它有着宽宽的蓝色的火焰,可以暖手的,随着清脆的一声,一团蓬松的火焰就出来了。他将这团火焰递到她的手中。



他说,你要记得,晚归时要经常回头看,看有没有别的情况。



说完,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高大瘦弱。手机是在平安夜的凌晨响起来的,那时赵安和小青都没睡着,在此之前他们爱抚了一番,末了,赵安叹息一声说,其实,做爱也挺寂寞的。



这有点矫情兼调情的一句话,小青不依了,那么真实热烈地爱了,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打击她?她也没说什么,裹紧了被子。赵安哪能没有觉察,也觉得过分了,说这句话是他在看动物世界时想到的,他看见狼交配了之后,朝着天空朝着远方张大嘴叫唤。她说,你是狼吗?他说,他不是狼。可他很狼呀。说情话的口气,她不接他的茬。他接着又说了一个笑话,她还是没理他。这样,他也较上了劲儿,不再理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打了几声鼾……直到小青的手机响了起来,两个人都坐了起来,他们的铃声是一样的,原来他们都没有睡着。



电话是小铃从老家打来的,说拉宾在家里拿头朝墙上撞,你爸护着他,你有办法没有,要不回来吧,你爸怕出人命啊。小青说别让他跑了,等天亮马上动身回去。



原本准备跟赵安生气的,这下不行了,小青就把拉宾的情况说了,毒瘾又犯了,这是个关键时候,她一定得回去帮他。这回赵安不做声了,沉默着。小青说,要不,咱们一起回去?过了一会儿,赵安说,已经答应了编辑的文章还没有写。又说,你回吧。早点回来。说着钻到她被窝里,抱住她,很不舍。小青再见到拉宾时,拉宾已经恢复了正常,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他坐在火塘边,边烤火边和大伙儿拉家常。大伙儿见她回来了就起来准备走,村支书把小青拉到一边仔细地问了拉宾的情况,像老村长一样,他也觉得拉宾行为可疑。



小青只好把拉宾的情况都跟支书说了,说来这里收集民歌只是一个由头,主要是戒毒。老支书笑了,大手一挥说,要是他再犯,你喊我,我们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正说着呢,拉宾走了出来,笑着对老支书说,肯定还得耽误你的时间,实在不行就用绳子把我绑了,当年张学良少帅就是这样戒的。村长说,有你这句话,好办。刚解放时,我们能把抽大烟的地主收拾好,不信就收拾不了你。



拉宾悄声跟小青说,是我没出息。小青说,也不怪你,你一定得挺住,这一关过了就好了。



拉宾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小青想了想说,我想等你好一些再回去,反正你是老板,不扣我的工资开了我就成了。拉宾笑了,很开心。他说也不知赵安同不同意。小青硬着头皮说,没问题,我对他讲了的,他人挺不错的。



拉宾问小青以前见过毒瘾发作的人的样子没有,小青摇摇头。



拉宾说,这回你能看见的,特别恶心人的,可是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昨天夜里村支书骂我像个牲口。



小青带着拉宾去老支书家,请教从前是怎样戒毒的。老支书笑了说,那时候主要是蛮干,也用过药,山里头挖的草药,人喝了就上吐下泻,硬是把人整得没有力气,面条一样的。老支书说他下午就去山上弄些回来,准备着。说完看看拉宾说,你小伙子挺好的,歌唱得好,唱那个翻身农奴把歌唱,好听,不把你治好就可惜了。晚上,小青和拉宾在火塘边坐着烧火,粗大的木头燃烧着,时不时窜出一串火星儿,热灰里埋着土豆,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就熟了,剥了它蘸着辣椒吃,很香。



拉宾猛一拍脑袋说今天是圣诞节啊,说要唱个歌儿。说着就唱了起来:



雪花随风飘



花鹿在奔跑



圣诞老公公



驾着美丽雪橇



经过了原野渡过了小桥



跟着和平欢喜歌声翩然都来到……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都那么开心。那一晚,拉宾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老支书提来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草药,有茎,有根,有果实,让小青用瓦罐熬,他站在水缸前,用瓢不停地把水扬起来,直到起了水花,才舀进罐子里。



小青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老头儿说老郎中教给他的,说水阴气太重了,扬扬就少些阴气。草药熬时,有淡的香味,熬好时,小青尝了一口,苦涩像针一样迅速扎满她的口腔。



拉宾就像喝饮料一样喝下去,他没说苦,木然地坐着,像是苦傻了。喝了三次之后,开始时是小吐,接着就是狂吐,一次又一次朝厕所跑,两天下来,脸看上去没了血色,小青着急了,找老支书。老支书说这是在排毒,要坚持喝。



喝着喝着,拉宾还是发作了,瘫在地上,扯自己的头发,哭闹。老支书真的让人用绳子把他捆了,被捆着的拉宾还试图挣脱,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慢慢的,他不言不语了,小青央着解开绳子,老支书不同意,搬了板凳坐在拉宾面前守着,直到他完全安定下来才给他松绑。



这样反复捆了两回,拉宾看起来像是好了一些,至少他一连三天都没有动静了。小青想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城了。(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4)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4)拉宾再一次发作是在夜里,小青听见他在床上翻滚的声音,听见低低的叫声,他一定是在压抑着自己。小青来不及穿外衣就冲进了他的房子,拉宾用一把小刀正在刺他的手。



小青夺刀子,拉宾把刀抓得很紧,拉宾说他很难受。



他们就那样夺着刀子,夺着夺着小青哭了,小青说,拉宾你就是要死,你也不能在我家死啊。你要死,明天就到城里去死。



拉宾依然不放刀子。小青一下就抱住他的头,死死地抱着,她说拉宾你再不放下刀子,我箍死你。她箍着他,开始他还在挣扎,后来他不动了,小青觉得他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胸部,一丝一丝地磨蹭。



夜非常安静,很久很久,拉宾终于安静下来。



小青定定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把头安放在她的胸前,那一刻她觉得他是一个孩子,她像是一位小母亲。



后来他睡着了,微张着嘴,小小的鼾声。



这期间,拉宾有两次像受了惊吓似的朝她怀里钻,像是找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夜晚,小青一直没有睡,她保持着那个姿势。



拉宾早上醒来时,两人相互看了一会儿,眷恋了一会儿,然后分开,谁也没有惊奇。拉宾伸手想理理小青垂下来的头发,小青捉住了他的手说,你吓坏了我。



拉宾说,我管不了自己。



小青说,由不得你。



拉宾说想回城了。



小青说,你现在回城太危险了。



小青说,再住几天。



拉宾说,那就元旦回。



小青点头。



离元旦差不多还有一个星期,他们大部分时间坐在火塘前,偶尔也出去转转,冬天乡村有趣的事情不多,又冷,转不了一会儿,又回到火塘前,有些无聊。



拉宾说,我来说说我的故事吧。



在小青听来没有任何铺垫,事实上他心里早已万水千山了。那个唱摇滚的男生开始谈恋爱了,他和一个个女孩相拥着走在校园里,不时飞快地吻一下,那时他年轻得一塌糊涂,帅得不像话。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他只是喜欢和女孩在一起,他要灵感,而不同的女孩总能给他不同的灵感。直到遇到她,一个美丽得羞死花朵的女孩,他和她恋爱了两年,直到他们大学毕业。



毕业对于大学恋人们来说,是一道坎。迈不过去,恋爱在不久的将来就成了往事。



女孩儿要回南方了,她的家在南方。不管以后是不是能在一起,他们都觉得得找个好地方,他们要做一件事,把爱做成爱的样子。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不在乎天长地久,可也是曾经拥有。女孩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他像一株植物,他开始还以为是说他安静,后来才明白这话表达了女孩的某些不满,潜台词是他不像个男人,没有侵略性。



他在长青饭店订了一套房,他不时去酒吧唱歌,他有能力订住一回星级饭店。女孩显然很喜欢这样的房子,落地窗,长江好像就在窗前流过,不远的船上的灯让整个房间不明不暗,青春的身体于是有了底色有了质感。



心情就像花儿开放,他像一个好琴师让她的七情六欲开放,耳朵可以听见,鼻子可以闻到。可是他的身体却一直没有动静,一点没有。这让他着急,同时也感到了耻辱。



女孩终于睁开沉醉的眼睛,拉了一下他,他也迎了。可是他没有一点办法。女孩终于忍不住摸了一下,女孩终于骂了:王八蛋,你这不是调戏人嘛你!说着啪地拉响了灯,他慌忙拉起被子盖住身体……



他也是突然发现他有这样的毛病,在以前他没有这样的经历。多年之后,他才弄明白他只是性心理成熟了,而身体可耻地和他的心理背道而驰。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看起来没啥异常。他问医生能不能治好,医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医生还是给他开了好多药。



药喝了,他总结了第一次失败的原因,也许是太紧张了。接着他又谈了一个女朋友,经过实践的检验他依然如初。那个女朋友不像大学女友那般的破口大骂,可他还是看到了她的委屈,因为她哭了。除了深深地爱慕,没有什么比在他面前脱得一丝不挂,而他却无动于衷,更让人感到羞耻的事了……



小青看着他,似乎还没有做好分享这扑面而来的隐私的准备,不过,她也没有惊讶,默默地看着他。



拉宾说,他说过他是一只羊的。他一直以为他除了爱好音乐之外还爱好女人,现在只剩下一种爱好了。他开始经营城市民谣。他让他的生活中时常出现女人,其实这都是他在给自己装点门面。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女人,就像有些职能部门不作为一样会让人唾弃的。



拉宾说,有天一个朋友给了他一支香烟。他像是一下找到了归宿。他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可他陷进去了。



拉宾说,我不得不跟你说,我总是毫无主张地喜欢你。



小青突然心里柔情似水。拉宾拥抱了她,在这个安静的明亮的下午。



某一刻拉宾突然脱离了她,红着脸说,我好像是有了一丁点儿感觉。



他说这话像是一个孩子得到盼望很久的糖果那般的喜悦。



小青的脸一下也红了。



她说,可我帮不了你。那张银行卡像一把凶器,李小成将它丢在地上,过一会儿又捡起来。过一会儿又丢,又捡。他没有看这张卡上的数字,他想把它交给父亲来处理。这件事除了卜果知道,他还跟郑小艾说了,可他没有告诉陈有源,怕他难受。



费了那么多时间来打探来等,等真的弄清了真相时,李小成却是茫然的。祁山的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看一回他咬牙切齿一回,也只是咬得牙根发麻,什么也不能做,打他一顿?他甚至都不能想象走到他面前的样子,他的脸莫名地颤抖,好像有一丝羞愧。当然,他把那次殡仪馆送别姐姐的照片找了出来,他看见祁山的手放在玻璃罩上,目光集中在姐姐的脸上,他的表情是悲伤的,但没有失态。



李小成想,是不是他还没有长大?他来来回回地一字一句仔细看陈有源写的他和姐姐的故事,他无法想象姐姐为什么和祁山好上了,按说她该恨祁山才对,打着喜欢的幌子,暗地里却准备着推她进火坑……可是姐姐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呢?后来他明白了,姐姐在陈有源之前就和祁山好上了。陈有源写的,也许是姐姐说给他听的,也许他朝着美好的方向,一厢情愿地想象。那么,陈有源到底知不知道姐姐和祁山好上了?



他抱着脑袋,没有答案。



最后李小成还是跟陈有源打听祁山的地址,陈有源并没有问他要干什么,把地址说了之后,陈有源开始骂祁山,骂声不止,如同狗血喷头,但只是唾骂和诅咒,不说骂的原因,一点也不像要跟生活言和的人。骂够了他转换了话题说,那天在江边和他一起的是他的前女友,现在回国了,除却巫山不是云了,要跟他和好。虽然隔了那么多的距离,往事,伤感,隔着远在天堂的李小琳,可当前女友含泪求和时,他还是接受了,他领着她去他和李小琳从前常常坐的地方,像是纪念一样的。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是平和的,又像是能和生活言和的人。



李小成是能做到慷慨的,祝福了他们。



一连几个晚上李小成徘徊在祁山公司所在的那条街上,他弄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就那样低着头走过来,走过去,抬头看着那栋楼房,像是能透视什么似的。



李小成跟踪祁山的汽车,看见他的车停在一所著名小学门口,等他漂亮的女儿,他的女儿差不多跟他一样高了……李小成还弄清了祁山的住址。



李小成什么也没有做,依然在那条街走来走去,他站在那里看那栋楼,想象着姐姐坐在光亮的有着橡皮树的办公室里的样子,不是恍若隔世,而是已经隔世。



每个人都会因为一个偶然,走进一个故事。会遇见什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在偶然发生时,就埋下了伏笔,谁也无法逃脱。姐姐就是这样的,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其实没有如果,剩下的那叫,就是。



那几天晚上,卜果总会打个电话过来,也没有什么事情,随意说几句话,听得出来她的关心。她会说,你要好好的。她会说,别犯傻。



他握着手机抬起头,有一次眼泪差点滑下来了。她说话时,他不住地点头,点着点着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李小成还是拨通了祁山的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他没说话,祁山喂了一声后也没再说话,微弱的电流声响在耳边。后来,他摁掉了。他想,他和祁山交流了一回。他的眼前突然闪过阿兰-德龙的样子,在《独行杀手》里他是个孤独坚定的杀手……在2008年元旦马上就要来临的时候,另一个真相也揭开了,那个嫌疑犯终于被抓住了,这个消息是夏苏先告诉他的,夏苏说,你姐姐可以瞑目了。过了一天,胡汉武也说了。



没有说具体的细节,在那一刻李小成很脆弱,胸腔猛烈地起伏,就像饿坏了那样的软,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问。



事实上那个嫌疑犯后来一直没有打电话,可他第一次打给夏苏的那个号码已经被监控。



夏苏看了警方的笔录。事实上,案发现场除了生理证据之外,还有证据的,是一枚烟头,一种产自豫西某烟厂的烟头。这是胡汉武跟夏苏说如果有河南口音的读者要她留心的原因,事实上嫌疑犯是本地人。



嫌疑犯还很年轻,没有前科,在汉口一家公司上班。那天他刚从河南出差回来,在火车上女友明确提出来和他分手了,也就是说他气极败坏。他准备干点坏事,他这样交代说,他没回公司,而是在站前广场逗留了两个小时,按他的想法是想找个小姐,把一腔愤怒发泄了。也有风尘女子过来搭讪,并且还谈了价钱,他最终放弃了,是因为胆小,他怕进了黑店,挨宰。他交代说,这个女子(李小琳)从站前广场走过去时,他就注意到了,远远地跟着,他看着她和一个男人进了停车场,看见那男人朝她挥手,当时就是一边生气一边羡慕。她很漂亮,他想要么是个小姐,要么是个二奶,要么是个情人。那时他的心理活动是一句俗话:好好的一颗白菜让猪给拱了。他想,别的猪能拱,为什么他就不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朝回走了,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好听,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她从他面前经过,身上有种味道,他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味道,男欢女爱的味道,这样的味道他记忆深刻,他和女友,不,前女友也有过这样的味道,前女友说,难闻死了,难闻死了,脸上却是笑的……他目送着她走远,然后慢慢地跟了上去,她一直没有回头。他离她越来越近。她进了一栋居民楼,他跟着她。在三楼,他跟她说了一句话,我怎么不认识你呢?她说,哦,我刚来的。她没有防备,以为他住在这里的。她开门时,他停了下来,掏烟。她还说了一句,再见。他几步走了上来,他说,原来我们是邻居啊。她刚进门,也就在那时,他闪身进来。他没让她说话,捂住她的嘴。她反抗了。他还是得手了。完了之后,他从钱夹里抽出二百块钱放着,那时她在床上哭。他走了,搭的士回家了。她跳楼的事情,他也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当时还不能确定,还跑到火车站,靠记忆走了一回,确认了……



故事,就是这样。尽管夏苏不明白李小琳送的那个男人是谁,她也不明白,李小琳最后的心理活动,总之她跳楼了……一个人的生命就结束了。其实,嫌犯当时还没有交代,李小琳冲向了窗户,也许她想跳,可她迟疑了一下,他把她按在窗户上……他收拾自己,转过身,李小琳不见了。他知道她跳楼了,他吓坏了。



李小成说不出话来,夏苏好像也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是说,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已经很难过了……



李小成给父亲打电话说,坏人抓住了。他哭了,父亲也哭了。之后,他把这个消息跟陈有源,跟小青,跟汪建设说了。他试着打郑小艾的电话,也通了,她在酒吧里,听上去很吵。她说她在哈尔滨,说过完元旦就回来,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还有天下米的情况,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他觉得说了会打扰她喝酒的心情。挂电话不久,郑小艾的电话打回来了,未语先泪流……等她情绪好些,他告诉她天下米就是祁山,这很出乎她的意料。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很安宁……(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5)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5)元旦的前一天,公司清理怡西大厦的幕墙,人手不够,本来不关李小成的事情,可他自告奋勇要做蜘蛛人,他没有这样的经历,就算他上过很高的树去掏过鸟蛋。
李小成悬在空中那一刻,心跳很不正常,很激动,虽然他在楼顶那一层远眺过,可是双脚离开地面的感觉却是不同的,他想要是有翅膀就好了。
他自上而下擦洗玻璃,阳光很好,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们在做着不同的事情,打电话的,听歌的,说笑的,苦思冥想的……看上去也很有意思。
他看见了卜果,她正在做装饰效果图,一支铅笔夹在耳朵上,撅着嘴,他敲了敲玻璃,她一抬头,就看见他贴在幕墙的玻璃上。她立刻走出办公室,来到走道里,看着他,突然想说,你很帅,接着就说了,自己笑起来。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她伸手隔着玻璃和他击了一下。他腰上系着粗绳子,安全扣闪着光,一脸汗水。她说,注意安全。隔着玻璃,他似乎没听清,于是她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不知他听明白没有,他用清洁剂写卜果,然后又抹掉,调皮了一下。
卜果觉得有趣,看着他从眼前徐徐下滑,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够着看,差点撞到玻璃。
就在那一刹那,卜果心里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牵着,她下楼了,站在楼下看他。他看见了她,他说,有什么好看的啊?他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她仰着头,像是要接着他的声音一样。卜果看着看着,心像是让什么提着,向上,好像这样能托起他一样。
她站在那里,直到他下来,她的脖子酸疼酸疼的。她说,你太棒了,怕不怕啊?我们一起吃饭吧,下午?快新年了啊。晚上,李小成一身清洁剂的味道,和卜果去吃自助餐,旁边的人小声嘀咕着,青菜是不是没洗干净?他跟人说是他衣服上沾了清洁剂,让人家放心吃,结果遭了白眼,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卜果抽抽鼻子说,其实这味道很香的。
吃完饭,他陪她逛了一会儿商场。从商场出来,卜果说,呀,我们还没有喝酒呀,这新年不喝一杯怎么行呢?我家里有酒啊。
于是,他就去了卜果那里。
那个夜晚,他们喝了一瓶红酒,就着鱿鱼丝、盐水花生。卜果说了一个笑话,说是英国男人很绅士,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法国女郎,女郎喜欢男人,她说我冷啊,男人脱下衣服给她。她说还冷,男人说不能再脱了啊,再脱我就光着上身了。女郎说,在家里如果我说冷的话,我妈妈会抱着我的。男人说,可是火车开得太快了,要不我跳下车找你妈去!
她笑了,李小成说,这很好笑吗?她笑得更响了,想想,他也懂风情的。说不清楚谁主动的,总之他们抱在一起,后来也亲了,他没经验,差点把卜果的鼻子挤歪了,不过,卜果稍稍纠正了一下他,接着就如水得鱼了。他觉得他是水,而她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他想象过亲嘴的,想得很美。真亲时,比想象的还美。
后来,两人都很勃发,心嗵嗵地跳着。某个时刻,李小成说:你会爱我吗?我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吗?
卜果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啊,傻瓜。
他松开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可我想要谈个恋爱呢。
卜果出神地看着他,那一刻衣冠不整的他看上去,可爱极了。好像是一觉醒来,睁开眼睛,那明亮的晨光已是2008年的了。李小成使劲地揉眼睛,就像以前新学期开始,老师总会让他们写一份新年新计划,其实自从写过第一次之后,再写时就简单了,可每次写时都会莫名地胆怯,因为常常都是大话。而大话常常会让他羞耻的。
在这个清晨,李小成早早醒来了,看着窗户,听着城市清晨的声音,陈年的咳嗽,婴儿的啼哭……像礼物似的不停地冲他而来。
元旦的下午,贺年约李小成吃饭,他沉吟了一下,因为他已经约了卜果。贺年说,那一起啊,热闹。
这餐饭就四个人,贺年和夏苏,李小成和卜果。先是贺年举杯,看着李小成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了,说本来不想说伤感的话,可还是想说说小琳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结果,对于他们多少都是安慰。他说得很缓慢,李小成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倒进嘴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小成很好地控制了情绪,这餐饭在后半程渐入佳境,夏苏和卜果相叙甚欢,不时小声地笑了,她们都有一张明媚的面庞,感染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
贺年和李小成说起了白莲的夏天,光亮亮的石头,从水里起来趴在滚烫的石头上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冬天时,小鱼藏在石头下面,搬个石头猛砸,再翻那石头,常常都有昏头昏脑的鱼儿浮出来……虽然李小成并不觉得白莲有多美,可他还是愿意说些趣事给贺年听,比如早春时挖地菜,那时的地菜只是绿了一点点,弄回来跟鸡蛋包饺子,青是青的黄是黄的,太香了,他听父亲说这叫尝春。比如下连阴雨到松树林里捡蘑菇,烧汤喝,香死个人了……李小成沉浸在乡野里,等他抬头,夏苏和卜果正入神地看着他。夏苏说,喜欢他说的尝春,想想都馋。卜果说,等回头我们一起去捡蘑菇好不好?她说完,夏苏和贺年笑了,卜果想了想,也笑了。后来,贺年说起了肖虹,说那天要不是李小成报警,说不准会出事。又说,虽说那伙人赔了钱,可是人家还是不依,要告她侵犯隐私,她找人协商私下解决,又赔了那伙人一笔钱。叹息一声说,白挨了一顿打,现在把情感调查的业务给停了……
吃完饭,贺年提议去唱歌,夏苏伸个懒腰说累了,不想唱。卜果也说不唱,她想和李小成逛逛,说着拉了李小成就走了。
夏苏看着卜果的背影做个鬼脸,上了车,她对贺年说给你唱个歌吧,接着就唱了:大红苹果剥皮皮,说得就是我和你,其实没有那回事儿,好人担了赖名誉。
陕北民歌的调子,不过,她唱得通俗。
贺年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跟着前面的车走着,看样子,夏苏不想回家,可他也不知道开向哪里,就那样夹在车流中间。夏苏不说话,静静地坐着,车里的暖气悄无声息地散发着热量,少顷,就很暖了。
后来,贺年把车开到汉阳南岸嘴,汉水把这块土地分成了汉口和汉阳。正是枯水期,汉水看起来很浅。
他们都没有下车,是夏苏先动手的,她伸手,伸在他的面前,他看着她,同时伸出了手。她将他的手捧着,像是捧着玉米,然后将它们捧向了脸。
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向日葵,她迎着他的目光,直到他低下头,热的气息扑动了她的眼睫,他吻了下来。拼了命的吻。夏苏闭了眼的,后来她悄悄半睁了一会儿,看见他也是闭着眼睛。她是喜欢的,因为书上说,这样的吻,说明他正在陶醉也得到了安全感,她发现睁了眼看他,他的脸有些变形,一点也不好看,像是吃西瓜似的。于是,她赶紧闭了眼睛……
他吻她,吻得很纯粹,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夏苏是喜欢的,同时也有点不甘。某个时刻,她的身体随着坐椅向后仰了过去,她听见他喉间压抑的声音,可他什么也没做,过了一会儿,她又随着椅子坐直了。
他说,对不起。喜欢你。舍不得,爱你。
夏苏说,未必。不一定。我无从知晓你心里掠过了什么湖光山色。
他伸手揽她,她挡住了他的手臂。她不高兴。
他下了车,想抽一支烟。打火机的光映着他的脸,皱着的眉快挤在一块儿了。就那样亮着,不点烟。
她坐在车里没动。她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就非挂在他的脖子上吊死呢?
他站了很久,他决定把什么事都告诉她,虽然难以启齿,虽然支离破碎。元旦这天下午,拉宾和小青一起回来了,拉宾看上去就像是小了一号一样的。他回到城市民谣。推开门,呆呆地站着,片刻,就有了欢呼声,大伙儿看着他,看着小青,直夸小青厉害,把拉宾爱得不成人形啦。这让小青红了脸,直说不是,越说不是,起哄声越大,拉宾看大伙闹够了才说,真不是的,是戒毒去了。戒了。
这个消息,还是把大伙震了一下。拉宾说如果谁想戒的话,就找小青,小青那里的农民伯伯干这个很有一套,就是野蛮点,捆牲口一样的,可管用……
拉宾好像有些亢奋,也许在乡下待久了。他说话的当儿,小青出来了,她迫切地想见到赵安。
赵安不在家,不是不在家,而是搬走了,他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没有留下一片纸,空荡荡的了无痕迹。
小青顺着门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脑袋,开始是无声地哭,后来出声了,接着就大了起来,就像一个唱女高音的,那么高那么花腔。她这样想时,就停下来了。
她准备砸点什么弄出响声,看来看去却没有什么可砸的,那些东西都是有用处的,后来,她想起赵安写给她的情书。立刻找了出来,找了火柴,她看见火苗一寸寸地咬掉那些字,越来越大,在它们一点一点被火化之前,她的眼睛不争气地又读了一些字,眼前闪过赵安的脸。
她闭了眼,等睁开时,那些纸已成灰烬,小小的一堆,她用脚踩了一下,黑斑一样飞起来。
她说,赵安,你这个狗娘养的。然后便不再言语,她拿出手机删掉赵安的号码,删掉之后,她想了一下,她依然记得那11个数字。她去卫生间,卫生间也收拾得很干净,纸篓收拾了,浴室也洗了,甚至梳子也洗了,没有一根头发,唯一留下来的是一根牙刷,白色的杆儿,和她的红色的杆儿排在一起。那一刻,她又心酸起来。想想,一只牙刷和一只牙刷能待在一起多么不容易,何况两个人?可赵安这个王八蛋竟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是在门背后看见他的留言的。他说,感谢岁月,感谢房间,感谢你。收藏了我,收留了我,安慰了我。我选择退出,那是因为我发现故事已经改变了走向,就像一颗樱桃,是还给树,还是还给风,这是个问题,而我知道这个答案。我会永远记着你,你让我成为一个男人,具有里程碑意义……
她再一次让火苗亲吻了这张纸。
她突然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躺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似乎睡得很香甜,如在云端漫步。在梦里,她看见了赵安,看见了拉宾,看见了无边的花朵,甚至还想起一句诗,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那时,拉宾也是半躺在沙发上,把报纸夹放在怀里,空调里的暖风偶尔懒洋洋地替他掀起一张,他笑了,空调不识字,何故乱翻报?
有一条消息吸引了他,他忽地坐了起来,消息说,因为市政建设,长青饭店将于近日爆破,届时该路段车辆禁止通行。报纸上说,这家饭店诞生过本市第一个舞厅,接待过许多政要……
吸引他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年他在这家饭店订过一间房间。
当年他就在那里订过一间房间,除了他和那个女孩,这家饭店旁证了他没能,没能成为一个男人。
他拿手机看了日期,爆破将在后天晚上进行。他决定去看这栋楼以怎样的姿势倒下来。(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6)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6)黄昏时分,拉宾站在窗前看夕阳,冬天的夕阳看起来不如春夏的浓烈、金黄,淡淡的,映在对面的楼顶,楼顶有一字排着的锈红水箱,有鸟群一阵子飞来,一阵子飞去,沐浴着最后的阳光,或者用爪子感受水箱上的温度,片刻之后,暮色就会压下来……这样的场景,总是会让人忧伤。
音乐已经开始,小青还没来。
拉宾笑了一下,心说人家分别这么久,还不许人家缠绵啊。这样想着,有些不自在。心里说,别这样啊,拉宾。他试着转移思路,结果他没能,分明是强烈的嫉妒。
他决定打个电话。电话响着,他想着台词。电话响了好久,小青终于接了。他笑嘻嘻地说,打扰了,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罪过啊……
他觉得他说得挺好的,却不想,小青不言不语,过了一会儿,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拉宾没挂电话,从歌厅冲到街上,拦了一辆的士就朝小青那里赶,到小青门口时,小青还在电话里抽泣。
他敲门,等了好一会儿,小青才来开门。虽然小青收拾了自己,眼睛却依然红肿着。小青朝他微笑,说不好意思。
他看见灯下的灰烬,沉默着。然后折过身子下楼,几分钟之后,他提了吃食回来,在她面前一字儿排开。
她也没说话,抓起食物就吃,一会儿工夫,那些食物一扫而光。她看着他,想笑,也笑出来了,只绽放了一半,嘴巴一咧,眼泪跟着流下来。
他给她递纸巾,一张又一张,不大一会儿,沙发周围就白花花的一片了,花圈似的。
这时他说了一句,别哭了,哭脱水了都。她冲他喊,不要你管。他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后来,她停下来了。她说,我想喝酒。
他们就在楼下不远的地方找了家酒馆,拉宾点了菜让服务生拿几瓶啤酒,小青直喊着退掉,要喝二锅头。只喝了一杯,小青就不对劲了,而酒瓶在她手里。拉宾赶紧干了自己的那一杯,伸手要酒瓶,他想把酒瓶拿过来。小青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飞快地倒了一杯给自己,一仰脖子给干了,跟着扯了嗓子唱起歌来:不是我的哥哥你走你的路,是我的哥哥你招一招手……
四座皆惊,人们好像都愿意配合小青,于是很多手挥了起来,拉宾怔怔地看着她,她大声喊着,拉宾,你怎么不招手啊,你招啊你。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拉宾也挥起了手,可这时小青却不喝了,她说,拉宾你唱一个,就唱《把篮球装进篮筐》。拉宾又看一眼小青,示意她别闹。小青哪里管得住自己?像主持人那样说,现在我们欢迎著名歌手拉宾为我们演唱,大家欢迎!掌声在哪里?于是一片掌声。
拉宾只好唱了:那时我站在操场上/看他们把篮球投向篮筐/一个人的哨子吹得很响/站在一起的还有个小姑娘/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江南水乡一样/小姑娘她说她也想上场/小姑娘呀小姑娘/我们没力量/那是我们的第一个理想/把篮球投进篮筐……
小青还打着拍子,打着打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拉宾去扶她,她像是稀泥那样没有可塑性,想要扶起来很难,一个服务员过来和他一起扶,刚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她就现场直播了,美女的呕吐物也是恶心的,食客的胃口就让小青给倒了……
埋了单,拉宾扶着小青走出酒馆,这时的小青不言不语了,机械地跟着他走,走了一会儿又蹲下来吐……
费了老大的劲儿,总算是把小青安顿在床上睡下了,拉宾已经很累了,正准备趴在床边打个盹儿,小青却醒了过来,冲着他说,元旦快乐。又说,上床吧,地上怪冷的。
拉宾把她的被角压了压说,你好好睡吧,我在这里。小青想说什么,眼皮像窗帘子被人猛地一拉,结结实实地睡了过去。相对于春节来说,元旦只是序幕,但这个序幕拉开了,心被呼呼地调动起来,忽然有盼头了,嘴边常常挂着过年两个字。
几个人跟李小成说起了过年的事情,先是贺年给了他一张购物券,让他过年回家时带点年货。卜果跟他说过年要回湖南看父母,而他的父亲已经打了两次电话问他啥时候能回来。
时间一下转得飞快起来,按李小成的想法,他得找汪建设,了解姐姐初来这个城市的情形,可等他明白越来越多的事情之后,最初那么迫切的想法突然停顿了下来,忐忑起来,他的心里好像放不下这么多的故事。
没想到,汪建设来找李小成了,提了一个不大的蛋糕。汪建设说,这几个月来,他的心里像是拉锯一样的,过去一下,过来一下……他停了一下说,很难受,很难受。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李小成也抱着脑袋,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说,我儿子生命最后三个月,你姐小琳一直陪护着他,她是个好姑娘,我们欠了她的。我儿子叫汪峰,患病那年快上高三了,该死的白血病……
这时李小成站了起来,走到墙壁面前,用手指着墙面上那些隐约的铅笔字,爸爸妈妈汪峰小朋友我爱北京天安门……
汪建设走过来看,他伸着手指顺着那些字的笔画一个个写完说,那是汪锋刚上小学时,喜欢在墙上写字,那时墙跟纸一样的白……语气像没有拧干的毛巾,不过,他没有停下来,那时,六渡桥附近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劳务市场,就在马路边,很多刚进城的人在那里等着主顾。你姐就在那群人中间,手上有一本书,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我问她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她一一说了,我问她带身份证没有,她有点紧张,说是已经登记了,还没有办下来,接着赶紧从背包里拿出高中毕业证递给我看。我是满意的,想着儿子也念高中,应该有一些共同话题。我想跟她谈谈,我知道儿子的命运,我得把情况给她说明白,让她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来面对一个同样年轻的马上就可能没命的人有些残酷,有可能还对她心理有影响,我得征求她的意见。
我想请她到附近的麦当劳坐着说话,她有些迟疑有些戒备,她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嘛。我说这里人多,不方便说。她朝四周看了看,她说那就上天桥说吧。
我们就站在天桥上,太阳落了,还是很热,她的额头不停地冒汗。我就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表示如果她愿意,工资会让她满意的。她两手扶着栏杆咬着嘴唇看着远处,没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说话,我想她肯定不愿意。我说了声再见,准备走了。她这时说了一句,他真可怜啊……
我看见了她眼角的眼泪。
这事就这样成了,你姐就这样成了我的家庭成员,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把她当成女儿……
他点了一支烟,他的脸融在烟雾之中,声音也显得很飘忽:汪峰去世时刚刚18岁,从发病到离开,老天给了我们不到两年的时间,无论我们怎么努力,结果只有一个,我们好像都在等待那个结果。最初我们隐瞒了他,睡在病床上,他看课本,想着期末考试的事情。后来,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哪里能接受啊?他不停地哭,我们陪着他哭,他把针头从身体上拔掉,写了遗书准备到新疆去,说要死在沙漠里……一段时间过后,他突然安静了,不吵不闹了,好像是认命了。他笑着跟我们说话,有时候跟护士开个玩笑,他甚至当着我和他妈的面,要求我们趁着年轻再给他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他不知道我们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我们无法在那时要孩子,他离开后,我们再也没心思要孩子了,就这样吧……
这样说吧,我们想找一个姑娘来,除了照顾儿子之外,我们还有一个目的,自私的目的,只不过这个目的,我们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能把人请到之后,来潜移默化。
那时,我们看了儿子的日记,他在日记里写,他还没有谈过恋爱,可他想象过,他希望天使会在他将要离开时把吻留在他的唇上……
在他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你姐来了,他是喜欢的。她给他唱歌,给他跳舞,讲笑话,逗他开心,我们看在眼里,也是喜欢的。我们在把儿子的心愿跟小琳说出来之前,我们跟小琳相处得不错,可等到说时,尽管说得很含蓄,还是很难为情,我们不强求她。
听了我们的话后,小琳哭了。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一星期之后,儿子在日记本上写着,他得到了亲吻,虽然只是碰了碰嘴唇,可已经很幸福了。我和他妈妈哭了,就是从那时起,我们从心里把小琳当成自己的女儿。事实上,我们无法了解儿子的心思,虽然老话说知子莫如父,我们宁可他吵闹,也不想看到他后来的安静,好像没事一样的,有时哼一首英文歌,我和他妈都听不懂的,我们问小琳懂不懂意思,小琳摇摇头,隔天她跟我们说问了汪峰,把歌词的大意跟我们说了,我只记得一句话,天堂很近,所以没有必要说再见……
我和他妈一直很感激小琳,死是件不得已的事,是她让我的儿子少了遗憾……
前几年,她还经常回来,有什么事也肯跟我们说,她喜欢一个高中同学,后来失恋了,那阵子她很难过……后来她恋爱了,把小陈领回来让我们看,看上去她是开心的。恋爱之后,她回来的时间少了,时常会打电话……唉,就是想不到,这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就那么走了……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一晃一晃,晃了出来……
李小成扶着他的肩膀说,汪叔,你莫要难过,莫要难过了……让他惊奇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哭,心里充盈着万千的情绪,让他有种麻木的感觉。
汪建设坐了很久,默默地离开。走了很久,李小成看着那个小蛋糕,看了很久,猛地想起今天是姐姐的生日,24岁的生日,这时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
那是个水果蛋糕,也许是姐姐喜欢的,以前姐姐在家里,母亲还在时,这一天总会给她煮两个鸡蛋,一定要染红了。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和他好像忘记了姐姐的生日。
李小成点了蜡烛,他想,再过五年,他就和姐姐一样大了,再过六年,他就成姐姐的哥哥了。这样想,真让人伤心。这一去千山万水,清晨,郑小艾和路大卫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车站走了出来,小青跑上去一把抱住她,说她的身体很柔软,说她的嘴唇起皮了,说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郑小艾直嚷,你把我腰都搂断了啊,小青并不松手,那感觉像是失而复得。
小青跟路大卫说,我给你打个借条,把她借给我半天怎么样?路大卫笑眯眯地说,贵重物品,要小心轻放啊。小青说,又不是玻璃,你就别担心啦。
三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先送路大卫,然后又开到了小青楼下。回到家里,小青给郑小艾放了一缸水,出门之前已经打开的暖风机让小小的卫生间暖融融的。小青说是给她接风洗尘,她立刻泡在水里了,直夸她贤淑。
小青坐在马桶盖上,听她说越南的摩托车,说湄公河上的船,说杜拉斯的《情人》在那里找不着踪影。小青说,你和路大卫可以演哪。她笑了,笑着笑着收住了笑容,叹息了一声,她说,我在湄公河边想念小琳,她是那么喜欢《情人》。
小青也叹息了,她俩都记得李小琳说起那部电影时沉浸的样子:苍老的女声独白,接着就是蓝天白云,和一条浅黄的河流,青涩女子和成年男子在那里相遇了,年轻的杜拉斯和她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相遇了。她穿白色长裙,他穿灰白的西服。相遇得波澜不惊。他们坐在车里,中间隔了些距离,男子的手慢慢游移,像是某种虫子伸着长长的触角,一点一点地,他捉住她的手指,此时,音乐响起,像湖水冲刷堤岸,起来了再落下去,再起来。她知道,那是一只情场老手,而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新的。长镜头里的西贡港,湄公河,湿热街道,东来西往叫卖的人群,他领她回家。在他的房间里,他说:“我害怕,我害怕会爱上你。”她说:“我宁愿你不爱我,我想做你和其他女人做的事。”她神情坚定……他要了她,他伏在她的身上,她修长的像河流一样的腿,和紧皱的双眉……好像能听见花开的声音,然后就是永远的凋谢……(敬请关注《我们都亏欠爱情的》--37)
我们都亏欠爱情的》
南在南方/著
(连载37)郑小艾问,小琳跟你说过她和以前老板祁山的关系没有?小青说,没有。郑小艾说,那阵子我们替小琳打埋伏,现在想起来挺对不起陈有源的,也对不住小琳……她们又长吁短叹了一阵子,小青给她递毛巾,看见她后颈窝有个唇印,笑了起来,她羞红了脸,说都爱了一场哪能没点痕迹呢?这一笑一闹,她们心情好像都转换过来了。
洗完澡郑小艾突然想起赵安来,就问小青,你的房客呢?小青笑着说,搬走啦。她也笑,他怎么舍得搬走啊,看你时眼晴像是抹了蜂蜜似的。小青说,那还不兴人家眼睛抹了清凉油啊?她看着小青说,你怎么笑得有点不踏实啊?小青说,心里有鬼呗。
郑小艾笑着在小青床上躺了下来,招呼小青也上床卧谈。小青要她躺着,要给她做早餐。
说是早餐,等做出来都中午了,那时郑小艾呼呼地睡得正香,小青摇她,她哼哼翻个身又睡过去。小青喊了一声,路大卫来了。郑小艾一骨碌坐起来,让小青一阵好骂,说她年纪轻轻就重色轻友。郑小艾打着呵欠又要倒下去睡,被小青及时扶住。
正吃饭,路大卫来电话,说了一会儿郑小艾把电话给小青,路大卫想约小青晚上聚聚。小青笑说她是把青春献给了夜晚的那种人,请她吃饭宜于正大光明。路大卫说那就改在明天中午。
又玩了一会儿,郑小艾要走了,说有许多衣服等着洗。小青说,你这爱情的小仆人。郑小艾乐呵呵地走了。
小青正准备睡午觉,拉宾来电话要她去城市民谣,要和她一起见证一个历史时刻。小青听他的口气不像开玩笑,收拾了一下就过去了。
拉宾泡了茶等着她,两人喝茶,喝得茶没味了也不见拉宾动静,小青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下午三点钟时拉宾说走吧。
拉宾把车开到武汉广场附近的一栋高楼下,上了电梯,直奔21楼自助餐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看着窗外,小青也看着窗外。不远处有一栋楼已经人去楼空,四周拉起了警戒带。他说,一刻钟之后,我们会看见那栋楼整体倒下去。小青说,你叫上我就是看这个?他点点头,看起来不像发神经。
没过多久,那栋楼完美地由四周向中间垮了下去,有些灰尘,但并没有飞起来,被水柱压住。拉宾像京剧票友那样大喊了一声好,旁若无人地鼓起掌来。他喃喃地说,它终于倒了……
小青和别人一样吃惊地看着他手舞足蹈,这栋楼倒了他怎么这样高兴啊?直到他说,那里就是长青饭店,她恍然大悟,那里见证了他失败的爱情和身体。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出意外的内容。回去的路上,拉宾说,我是不是有些封建迷信啊?小青笑了说,谁知道呢。
从那天之后,接着几天,小青看拉宾有些异样,蹦蹦跳跳,哈哈大笑,莫名地像狼一样地嚎,像一个发情的动物。小青说,你怎么啦?拉宾诚恳地说,我好啦。小青说,替你高兴。拉宾诚恳地说,谢谢。
有天拉宾把一张报纸丢给小青看,一整版文章,题目是《毅然放弃:他更需要我女友的关怀》,作者是然然。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没有点名说那个吸毒的人是谁,只说那个人是个搞音乐的,开了一间音乐吧。作者也没有说女友的名字,只是说她从小母亲就去世了,在音乐吧唱歌。作者分三个章节写了他是怎样和女友认识相爱的,分别是:清白同居;爱与哀愁;痛并放弃着……
小青认真地看完了,然后去洗手间,她一个人好好地哭了一回,她想她让赵安卖了,他把自己塑造得很完美……出来的时候她给眼睛补了眼影,还是那个妩媚的小青。
拉宾看着小青说,请你把我当成你的追求者中的一员,好不好?
小青说,好吧。
他们不知道,在第二天,他们就被对号入座了,艳情故事传得纷纷扬扬。
李小成陪卜果去买电暖器,当搬运工。等买好之后,卜果说是送给他的。他说,这怎么行?卜果白他一眼,怎么不行?冷啊。从那次亲吻发生之后,他和卜果见面时,都有点不自然,眼光一碰上都会低垂下来,过一会儿又会碰一下。他笑笑,她笑笑,过一会儿他就红了脸。
卜果说,过了年你还在这里吗?李小成说,我在,不过,我想学开车,你呢?卜果说,不一定。李小成说,要是还在,明年四月,我给你摘樱桃吃。卜果说,为什么是樱桃呢?我很久都没有看见长在树上的樱桃了。
他说老家里有一树樱桃,它开花了,它一点点大了,它变黄了,它红了。我一直都惦记着,颗粒儿真大,真甜。
卜果说,你还是个小朋友。
李小成一着急说,我会长大的,今年十八,明天十九嘛。
卜果笑了起来,也许只有像他这般情窦初开的男孩才说得这样含蓄这样心动。那天晚上她吻了他,他问她,你会爱我吗?她说,不知道。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他那里,爱还是一张白纸,她希望完美地书写,如果她不确定,她不忍在他的纸上打草稿。不过,她想,还有时间的。她不想逗他,她说,明年我肯定还在这里。他笑了,好像身体也松散了一样,步伐也大了。
卜果跟着他去了永宁巷。回到家,他立刻打开包装,接上电源,明黄的光看上去暖暖的。他把电暖器放在她的面前。
他突然想起KEO,问卜果知不知道。卜果说,不知道KEO是什么,只知道CEO是首席执行官,UFO是不明飞行物,怎么问起这个来了?他说,他在姐姐日记里看见的,说着就把那本日记拿出来,卜果看见这三个字母后面还跟了一句话,几万年之后,他们会知道我爱你,我恨你。
卜果说,会不会写错了呢?他说不知道,我老觉得这像一个姓名缩写。卜果说回家翻翻英语词典,过了一会儿说,上网查啊,网上什么都有的。
他不抱什么希望,但他还是打开了电脑,输入KEO。天,竟然出来了很多网页,他马上明白了,不是姐姐写错了,本来就有KEO,也被说成考古鸟计划。他让卜果来看。
原来KEO是一个为了五万年后返回地球而建造的卫星,它将装载此时每一个人带给未来子孙的信息及留言。活动发起者这样说:地球上的每一位,渺小或伟大,贫穷或富有,告诉未来的子孙谁是今天的男人,女人,孩子。所有收到的信息将在不被审查的情况下登上KEO。在KEO登入轨道后,所有的信息已被匿名方式复制一份保存在地球上。2010年,所有征集到的信息都将登上KEO卫星,并发射入太空,在经历数万年漫长的太空之旅后重返地球,向明日世界传递当今人类的真实面貌……
卜果看着这个网页想,要是她给KEO写信,她会说什么呢,她想也许她会写写爱情,写马克齐,写她爱过他,也恨过他。也许每个女子都是为爱而生的,而恨只不过是爱的附属。她想,李小成的姐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可能她把心情已经交给KEO了。
卜果说,你是不是在想姐姐写了什么?
李小成说,现在不重要了。她爱过,恨过,生过,死过。就这样了。也许几万年之后,会有人知道一个叫李小琳的女子的心路历程,那时可能还有一点文献价值,可对于姐姐,对于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卜果拍拍他的肩说,每个人都会这样的,她重复他的话,爱过,恨过,生过,死过。就这样了……
从永宁巷出来,卜果忍不住想马克齐,他已经放假了,回北方了,回去给祖先,给马小宁上香烧纸钱。马小宁就那样消失了,无法确认她是不是活着……
从永宁巷走出来,沿着江汉路,卜果走着回怡西大厦,她是突然发现在她前面走着一对年轻的母子,母亲手里牵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顽皮地解母亲风衣上的带子,母亲好脾气,孩子解开了,她就系上,像是玩游戏一样的。卜果加快了脚步,和那对母子擦肩而过时,她看了这位母亲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女子眉眼有马克齐的影子,这让她很吃惊。她再一次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奇怪的是马克齐的影子又不见了。年轻女人问卜果,有事吗?卜果说,你是不是叫马小宁?她用力地看着年轻女人的嘴巴,期待是的口型。不是她所期待的,年轻女人说,你认错人了。
卜果呆呆的样子让年轻女人稍稍有些警惕,她把孩子朝身边揽了揽……
于是,卜果加快了脚步,她惊奇地发现,很多迎面而来的女子的眉眼都像马克齐。她明白了,那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走回了怡西大厦,在大厅里碰到夏苏,她点头微笑,和她一起上电梯。夏苏在三楼下了,回过头跟卜果说,再见。

夏苏去了肖虹那里。肖虹正在和姐姐肖莲煲电话粥,姐姐说昨天看报纸,有个有意思的。说是有个地方开了一家丈夫选购商场,不能退货的。商场有自己的三条营业规则:只能光临本商店一次;商店有六层,随着楼层的升高男人的质量也依次升高;您可以选择某层的任何一位男士,或者继续到上一层,但不允许返回到下一层。有个女人就去了,第一层有个招牌,有工作的男人,她立刻上了二层。二层的招牌写着,有工作且爱孩子的男士。她上了第三层。三层的招牌写着,有工作,爱孩子,非常帅的男人。这位女士想了想,但还是上了四层。四层的招牌写着:有工作,爱孩子,帅呆了,还顾家的男人。可她还是上了第五层。五层的招牌写着:有工作,爱孩子,帅呆了,顾家,还非常浪漫的男人。她非常想在这一层停留,为自己选一个丈夫,但是她还是忍住了,上了最后一层。在第六层是个电子招牌:您是第×××××××位光临本层的女士,这里没有男人。本层的存在只是为了再一次证明:要让女人心满意足是不可能的。姐姐在电话里笑了,肖虹也笑了。姐姐又说,前几天看到一句名言说,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肖虹忽然释然了,姐姐没有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总有她的道理,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它总有理由不讲道理。
见夏苏来了,肖虹就和姐姐说了再见。
夏苏从包里把之前借去的针孔摄像头拿了出来,直说不好意思忘记还了。
肖虹笑说,自从被人打了一顿之后,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就少了,想想也没啥意思,男女之事都经不起言语的打探,更别说记录在案了。接着,她把姐姐刚刚说的那句名言重复了一下: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这句话让夏苏愣了一下,然后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粗话,这他妈的生活。
说了一会儿话,夏苏准备走了。站在电梯口,她的手指徘徊在电梯上下按钮,片刻的迟疑,她按了朝下的按钮。
她没有去贺年那里,她要等他给她一个准确的消息。
事实上,如果她上17楼,贺年也不在公司,那时他刚刚把米月从岳父家接回来,米月依然不认识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他蹲在她的面前说,要是我找个人一起照顾你,你同意吗?米月看着她,眼睛清澈得像湖面,许久,嘴里发出了简单的音节,姆妈,姆妈……

李小成没有意识到从窗户里透过来的夕阳,将会很久再会见到。那一点阳光照在桌子上,他把手伸在阳光里,阳光给了一个手的影子。他再一次想起姐姐说过夕阳时分带来忧伤的话,他就在键盘上输入夕阳两个字,不想词条框却出来了这句话,这让他有些吃惊,莫非电脑有记忆功能?于是他输入陈,出现了陈有源,输入刘,出现刘南风,输入祁,就出现了祁山,输入我,出现了我爱你……
后来他明白了,陈桥五笔输入法的确有记忆功能……夕阳很快就过去了,天暗下来,接着就黑了,天黑了很久……李小成站在长江大桥上,桥上是黑黑的江水,偶尔有些光泽,他站在桥栏外面,他一只手抓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姑娘,一只手打电台的热线,他说他叫李小成,他不想活了,和他一起的是祁山的女儿,祁山是害死他姐姐的元凶之一,可他不愿意站出来,像个缩头王八,祁山给了一张银行卡,企图用金钱赎罪……他说要祁山亲自承认,不然,他的女儿就没命了。电波传了出去,那女孩不停地哭,求他饶命,片刻之后,警车呼啸而来,江面上出现了探照灯。他甚至看见了明亮的枪口……
谈判专家来了,胡汉武来了,紧接着,他看见了卜果,卜果哭了,她叫他不要犯傻,小青来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郑小艾和路大卫来了,陈有源来了,汪建设夫妇来了,贺年和夏苏也来了,还有怡西大厦物业公司经理,还有何本意,他的父亲也来了,姐姐也来了,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他好像还看见一台直播车,他喜欢的一个女主持人正在说,各位观众……
祁山最后来了,他跪在桥面上,痛哭流涕,他要他放过他的女儿,让他做什么都行……
李小成说,那你跳江,你跳啊。这时,祁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护栏,像高台跳水一样坠入江面,可惜没能压好水花,水花溅了李小成一脸,他伸手抹脸上的水时,被一群人死死按住……
李小成从梦中惊醒,他的眼角是湿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梦呢?
卜果送给他的电暖器,发着橘黄的光,正温暖着他来自底层的身体,突然,好像是百感交集,一颗眼泪滑向耳畔,接着又是一颗。
一场大雪,正在悄悄地飘向这个城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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